游金山寺 遊金山寺

yóu jīn shān sì

苏轼 宋 蘇軾 宋

sū shì · sò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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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wǒ家jiā江jiāng水shuǐ初chū发fā源yuán,宦huàn游yóu直zhí送sòng江jiāng入rù海hǎi。

闻wén道dào潮cháo头tóu一yī丈zhàng高gāo,天tiān寒hán尚shàng有yǒu沙shā痕hén在zài。

中zhōng泠líng南nán畔pàn石shí盘pán陀tuó,古gǔ来lái出chū没méi随suí涛tāo波bō。

试shì登dēng绝jué顶dǐng望wàng乡xiāng国guó,江jiāng南nán江jiāng北běi青qīng山shān多duō。

羁jī愁chóu畏wèi晚wǎn寻xún归guī楫jí,山shān僧sēng苦kǔ留liú看kàn落luò日rì。

微wēi风fēng万wàn顷qǐng靴xuē文wén细xì,断duàn霞xiá半bàn空kōng鱼yú尾wěi赤chì。

是shì时shí江jiāng月yuè初chū生shēng魄pò,二èr更gèng月yuè落luò天tiān深shēn黑hēi。

江jiāng心xīn似shì有yǒu炬jù火huǒ明míng,飞fēi焰yàn照zhào山shān栖qī鸟niǎo惊jīng。

怅chàng然rán归guī卧wò心xīn莫mò识shí,非fēi鬼guǐ非fēi人rén竟jìng何hé物wù?

江jiāng山shān如rú此cǐ不bù归guī山shān,江jiāng神shén见jiàn怪guài惊jīng我wǒ顽wán。

我wǒ谢xiè江jiāng神shén岂qǐ得dé已yǐ,有yǒu田tián不bù归guī如rú江jiāng水shuǐ。

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

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

中泠南畔石盘陀,古来出没随涛波。

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

羁愁畏晚寻归楫,山僧苦留看落日。

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

是时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

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

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

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

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

我家江水初發源,宦遊直送江入海。

聞道潮頭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

中泠南畔石盤陀,古來出沒隨濤波。

試登絕頂望鄉國,江南江北青山多。

羈愁畏晚尋歸楫,山僧苦留看落日。

微風萬頃靴文細,斷霞半空魚尾赤。

是時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

江心似有炬火明,飛焰照山棲鳥驚。

悵然歸臥心莫識,非鬼非人竟何物?

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驚我頑。

我謝江神豈得已,有田不歸如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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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我的家乡地处长江初始发生之源头,为官出游却随江水滚滚飘然东入海。 听说此地大潮打起浪头足足一丈高,即使天寒地冻还有沙痕印迹之存在。 中泠泉畔南面巨大石山名号称盘陀,自古以来出没水中追随浪涛和江波。 尝试登上绝高山顶遥望万里外家园,无论江南江北看看都是青山格外多。 羁旅在外乡愁只恐难寻回家之归舟,山上圣僧苦苦挽留欣赏山中之落日。 微微风里波涛万顷阵阵荡漾起细鳞,半天晚霞空中恰似排排鱼尾血样红。 正当此时江中月亮刚刚还在初升起,二更时辰月儿下山天空一片深漆黑。 静静长江江心好似有着一炬火大明,飞腾火焰照得山中栖息鸟儿纷纷惊。 惆怅失然归卧僧舍心中也莫能辨识,不是鬼魂不是生人究竟何处之事物。 江山弥幻而今如此为何还不回家园,江神莫非责怪我的脾性警示太顽固。 在这里我向江神言明,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无法归隐,如果我可以归隐却推辞不归那就有如江水一样。我的家鄉地處長江初始發生之源頭,爲官出遊卻隨江水滾滾飄然東入海。 聽說此地大潮打起浪頭足足一丈高,即使天寒地凍還有沙痕印跡之存在。 中泠泉畔南面巨大石山名號稱盤陀,自古以來出沒水中追隨浪濤和江波。 嘗試登上絕高山頂遙望萬里外家園,無論江南江北看看都是青山格外多。 羈旅在外鄉愁只恐難尋回家之歸舟,山上聖僧苦苦挽留欣賞山中之落日。 微微風裏波濤萬頃陣陣盪漾起細鱗,半天晚霞空中恰似排排魚尾血樣紅。 正當此時江中月亮剛剛還在初升起,二更時辰月兒下山天空一片深漆黑。 靜靜長江江心好似有着一炬火大明,飛騰火焰照得山中棲息鳥兒紛紛驚。 惆悵失然歸臥僧舍心中也莫能辨識,不是鬼魂不是生人究竟何處之事物。 江山彌幻而今如此爲何還不回家園,江神莫非責怪我的脾性警示太頑固。 在這裏我向江神言明,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無法歸隱,如果我可以歸隱卻推辭不歸那就有如江水一樣。

注释

金山寺:在今江苏镇江西北的长江边的金山上,宋时山在江心 中泠:泉名,在金山西。石盘陀:形容石块巨大。 归楫:从金山回去的船。楫原是船桨,这里以部分代整体。 初生魄:新月初生。苏轼游金山在农历十一月初三,所以这么说。 “江心”一句:或指江中能发光的某些水生动物。 谢:告诉。 如江水:古人发誓的一种方式。金山寺:在今江蘇鎮江西北的長江邊的金山上,宋時山在江心 中泠:泉名,在金山西。石盤陀:形容石塊巨大。 歸楫:從金山回去的船。楫原是船槳,這裏以部分代整體。 初生魄:新月初生。蘇軾遊金山在農曆十一月初三,所以這麼說。 “江心”一句:或指江中能發光的某些水生動物。 謝:告訴。 如江水:古人發誓的一種方式。

赏析

熙宁四年(1071年),乃有通判杭州的任命,苏轼当时三十六岁。途经镇江,他曾到城外长江中的金山寺,拜访了宝觉、圆通二位长老,二者盛情款待,盛情难怯,苏轼宿在寺中,半夜得以观赏江上夜景,不由得浮想联翩,写下了这首七言古诗。 这首诗分为三段: 头八句“我家江水初发源”至“江南江北青山多”,写登高远眺,触景生情,勾起乡思,中间八句“羁愁畏晚寻归楫”至“飞焰照山栖鸟惊”,描绘傍晚和夜间江上的景色,末六句“怅然归卧心莫识”至“有田不归如江水”,阐发辞官归田的意愿。这三段分别写游金山寺的所思、所见、所感,表达了诗人对于故乡的思念,对于仕途奔波的厌倦和立意辞官归隐的决心。 该诗以“江水”贯穿首尾作为线索,“乡思”是极力渲染的内容。诗人笔势矫健,全篇舒展自如,写景咏怀,融为一体,波澜浩大,才情横溢。 先看头二句:“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这一开头充满了磅礴气势。苏轼的家乡在四川眉山,古书称长江之水发源于四川岷山。苏轼对源于家乡,哺育着中华民族的江水感到非常亲切,并且引以为自豪。在古代,“江”指长江,“河”指黄河。所以诗中的“江水”,说的就是长江水,不同于今天的泛称“江水”。一个人失意的时候,心情忧郁的时候,最容易想家。“亲眷眷而怀归兮”,苏轼也是如此。所以当他登高远眺的时候,他的目光一接触到浩荡东流的江水,就会设想逆流而上直到大江的源头,设想天际遥远的可爱家乡,也同时勾起对往事的回忆。当他在嘉佑元年(1056年)与父亲、弟弟一起出四川,过秦汉之故都,纵观嵩、华、终南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那时他丰华正茂,意志昂扬。到京都后他得到了考官欧阳修的赏识,名列进士榜上的第二名,更是踌躇满志,可以说前程如花似锦,然而后来的仕宦生涯却不顺心,由于他为人耿直,不肯与世俗相附炎,而屡遭挫折。他面对眼前波涛起伏的江水,不由得想到自己在宦海中的沉浮。漫长的岁月,竟然把他从江水发源的故乡引到了江水入海的地方,这简直难以思忆。,他感叹自己仕宦不归,就像江水入海不回一样。“宦”,作官。“宦游”,因作官而游历四方。苏轼一反李白“江水送人”的写法,而说“宦游直送江入海”,变成了“人送江水”。笔调新奇,耐人寻味。江水不平,波浪迭起,这正是诗人经历的形象写照。诗人已送走了多少充满风浪的日子,送走了心中多少不平和感慨,而未来就不知如何了。 接下来“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中泠南畔石盘陀,古来出没随涛波”四句,以丰富的想象描述登临所见的壮丽景色。“闻道”说明是听来的,这样“潮头一丈高”乃是作者意念中的形象。枚乘在“七发”中有这样的描写“江水逆流,海水上潮”,而这里,苏轼以“一丈高”画出江浪排空的奇景,巍巍壮观,给人留下了更加鲜明的印象。由于天冷水涸,往时汹涌的潮头如今已经销声,但却并未匿迹,即“沙痕在”。苏轼游金山寺时,已是十一月初,季节入冬,故曰“天寒”。“天寒尚有沙痕在”,尽管时令变迁,可是巨浪卷起的沙痕依然历历可见。这两句是前虚后实,极写江水之气势。妙在从沙痕引起联想,感叹大自然的无穷威力和变化。正是由于诗人驰骋笔墨,不局限于眼前之所见,因而诗中景象扩大,意境雄奇。“中泠南畔石盘陀,古来出没随涛波”两句,跟前两句倒一下,是前实后虚。作者谈到山水名盛,意在增强诗篇的艺术感染力。“石盘陀”是堆垛在一起的巨大石头,只有在江面上才能看到的奇景。它又引起了作者“古来出没随涛波”的遐想:“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而这一堆堆的巨石,水涨而“没”,水落而“出”,依然故我,岂不是历史的见证。诗人心潮起伏,想到自己的仕宦生涯,就像潮涨潮落那样浮沉不定。那在惊涛骇浪的冲击下,那巍然不动的“石盘陀”正是象征着历尽磨难的诗人不愿顺乎上下而变其操守、变其品德一样。 “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这里鲜明展现了诗人登上金山之巅,向远处家乡深情眺望的生动画面。“试”字见作者思乡心切,明知故土远在天边难以望及,却偏要一“试”。这种执着的想念,是作者厌倦仕宦生活的表现。他满腹的愁怨与不平,希望在登高时泄发,在怀归中忘却。正如王粲《登楼赋》中所写:“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一样,苏轼的远眺,只能是愁上加愁。“江南江北”一句写青山密布,并非泛言景色之美,而是哀叹望乡不见。青山挡住了诗人的视线,“山多”即愁多,苦多也。与《登楼赋》“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的描写十分相似。到这里作者的情感得到了有力地抒发。以上八句写的是白天所见的景象,用的是虚实结合的手法,诗人在所思上极费琢磨,下了功夫。 “羁愁畏晚寻归楫”开始,转入暮景和夜景的刻画,更为奇丽壮观。“羁愁”乃羁旅之愁。作者心怀乡国,到了傍晚旅愁更深,思念更苦。“畏晚”二字传神地表露出诗人的心理,这种心理颇具普遍性。在苏轼之前唐代诗人崔颢《黄鹤楼》诗不是发出了“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千秋浩渺的慨叹。在苏轼之后,元代马致远的《秋思》道出了飘泊者无尽的愁绪,“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可见“畏晚”的心情是羁旅之人常有的,只不过对失意的人来说,“畏”更厉害,“愁”更深罢了。“归楫”指归舟,这是一种借代的手法,用个别借代整体,“楫”是船桨,以之指代船。作者“寻归楫”未成,因为“山僧苦留看落日”。一个“苦”道出了宝觉、圆通二僧的情意,也预示着落日的景象一定十分迷人。果然,江中落日景色美不胜收,诗人用“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这一联对偶刻意描摹。看,微风轻拂,辽阔的江面上泛起了细密的波纹,片片晚霞,在半空中燃烧,那鱼尾般的颜色,火红而艳丽。诗人对风景的观察极为细致,而表达又是那样的生动贴切,上下对仗十分工整,语言锤炼很好。因为“风微”所以水波才像“靴纹”那样细微,而“霞”是断成一片一片的,就像层层叠叠的鱼尾麟,从中放出鲜红的颜色。波之美在水中,是近景;霞之美在天上,是远景,上下相映,水天交融,这是一幅迷人的色彩绚丽图画。 “是时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这是入夜以后不同时间的两种景色:一是新月高挂,洒下淡淡的光辉;—是二更时分,月亮消失,一片漆黑。李纪香《饮酒》一说:“月之三日而成魄”,这里是指每月从初三开始,月缺的部位开始明亮起来。是写江面上空为一弯明月所笼罩,使人陶醉在一种迷离恍惚的朦胧美之中,富有诗意。到了二更时分新月消失,天空、江面和金山都是一片漆黑。这漆黑的深夜会使人兴致索然,增添倦意。看来夜景已没吸引人的地方了,这观察即将结束。正当“山穷水尽疑无路”之际,突然又出现了奇怪的景象,“柳岸花明又一村”。“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乌惊”。这一奇观使诗人惊呆了。那团从江心冒出的光焰,似通红的火把熊熊燃烧,在夜幕下分外耀眼,它照射着金山,惊动了栖息在巢中乌鸦。作者躭心人家说他虚构,特意在诗句下加注“是夜所见如此。”《林无表志》里写到:“海中遇阴晦,波如燃火满海。”这是古人称谓荧火的特异现象。苏轼偶来金山见到了,这叫他惊讶万分。巧妙的是诗人这种心情是通过“栖鸟惊”的描写间接表现出来的。栖住在金山树上的乌鸦都给惊动了,何况感情极其丰富的诗人。 以上八句,先是描绘落日奇观,继而渲染夜幕笼罩的宁静气氛,然后叙述江火燃烧的怪异景象,色彩由明入暗再变亮,场景由动转静复归于动,真是一波三折,扣人心弦。 当然,作者并非为写景而写景,江心的火光惊动了他的心灵,引起了他的幻觉:“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怅然”,亦即怅惘,失意、懊恼的意思。这是诗人是目睹奇观,百思不得其解的情绪,也是诗人娱意于山水,仍消除不了苦闷和不平的心理写照。“归卧”,说结束观赏回居室,虽卧在床,但心中难以平静。这团火光,不是鬼也不是人弄出来的,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说在墨漆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熊熊的烈焰,是一种从无生有的景象,因火光的出没而惊心,借助想象,那诗境就由奇转为幻了。这与《后赤壁赋》中苏轼游赤壁归来梦见羽衣道士问“赤壁游乐乎”的描写,具有一曲同工之妙。说明这首诗的由此入幻更妙。面对如此壮美奇异的江山,饱经忧患的诗人自然萌发了辞官归隐的愿望。他用风趣的笔调写道:“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明明是自己斩不断思念故乡的愁绪,却反说“江神”为自己的恋俗不归感到吃惊。一个“顽”字,似乎写自己甘与世俗浮沉,态度实在顽固,实际极力道出了作者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苦衷。前面借栖鸟写自己为江火所惊,这里反过来写江神“惊我顽”——为作者的顽固所惊讶。作者就是以自己怪怪奇奇,出人意料的诗句泄发了自己政治上的苦闷和牢骚。刘西载在《艺概》中说“苏轼长于趣”,确实是这样。在假设了江神惊怪之后,诗人当即辩解,表白了自己的心愿——“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这里“谢”不是感谢,而是道歉,表示深深的歉意。“岂得已”也就是不得已,它道出了诗人宦海浮沉,仕途挣扎,欲进不得,欲罢不能的困难处境。末句指江水为誓,说自己置田后一定归隐家园,以对仕宦生活的厌倦和强烈的思乡之情结束全篇。我们看这最后两句说,江神见怪诗人:你为什么还迷恋仕途而不辞官归田?诗人向江神解释:家中实在是没有田产而不能归隐啊! 《游金山寺》以望乡怀归为主旨,写景也好,抒情也好,想象也好,用典也好,都为阐发这一主旨服务,因而韵味深长,颇有特色。这是一首以文为诗,雄健非凡的作品。全诗除“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两句一联是对偶句外,其余全是散文句式。故“他人抄袭不得”。熙寧四年(1071年),乃有通判杭州的任命,蘇軾當時三十六歲。途經鎮江,他曾到城外長江中的金山寺,拜訪了寶覺、圓通二位長老,二者盛情款待,盛情難怯,蘇軾宿在寺中,半夜得以觀賞江上夜景,不由得浮想聯翩,寫下了這首七言古詩。 這首詩分爲三段: 頭八句“我家江水初發源”至“江南江北青山多”,寫登高遠眺,觸景生情,勾起鄉思,中間八句“羈愁畏晚尋歸楫”至“飛焰照山棲鳥驚”,描繪傍晚和夜間江上的景色,末六句“悵然歸臥心莫識”至“有田不歸如江水”,闡發辭官歸田的意願。這三段分別寫遊金山寺的所思、所見、所感,表達了詩人對於故鄉的思念,對於仕途奔波的厭倦和立意辭官歸隱的決心。 該詩以“江水”貫穿首尾作爲線索,“鄉思”是極力渲染的內容。詩人筆勢矯健,全篇舒展自如,寫景詠懷,融爲一體,波瀾浩大,才情橫溢。 先看頭二句:“我家江水初發源,宦遊直送江入海。”這一開頭充滿了磅礴氣勢。蘇軾的家鄉在四川眉山,古書稱長江之水發源於四川岷山。蘇軾對源於家鄉,哺育着中華民族的江水感到非常親切,並且引以爲自豪。在古代,“江”指長江,“河”指黃河。所以詩中的“江水”,說的就是長江水,不同於今天的泛稱“江水”。一個人失意的時候,心情憂鬱的時候,最容易想家。“親眷眷而懷歸兮”,蘇軾也是如此。所以當他登高遠眺的時候,他的目光一接觸到浩蕩東流的江水,就會設想逆流而上直到大江的源頭,設想天際遙遠的可愛家鄉,也同時勾起對往事的回憶。當他在嘉佑元年(1056年)與父親、弟弟一起出四川,過秦漢之故都,縱觀嵩、華、終南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那時他豐華正茂,意志昂揚。到京都後他得到了考官歐陽修的賞識,名列進士榜上的第二名,更是躊躇滿志,可以說前程如花似錦,然而後來的仕宦生涯卻不順心,由於他爲人耿直,不肯與世俗相附炎,而屢遭挫折。他面對眼前波濤起伏的江水,不由得想到自己在宦海中的沉浮。漫長的歲月,竟然把他從江水發源的故鄉引到了江水入海的地方,這簡直難以思憶。,他感嘆自己仕宦不歸,就像江水入海不回一樣。“宦”,作官。“宦遊”,因作官而遊歷四方。蘇軾一反李白“江水送人”的寫法,而說“宦遊直送江入海”,變成了“人送江水”。筆調新奇,耐人尋味。江水不平,波浪迭起,這正是詩人經歷的形象寫照。詩人已送走了多少充滿風浪的日子,送走了心中多少不平和感慨,而未來就不知如何了。 接下來“聞道潮頭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中泠南畔石盤陀,古來出沒隨濤波”四句,以豐富的想象描述登臨所見的壯麗景色。“聞道”說明是聽來的,這樣“潮頭一丈高”乃是作者意念中的形象。枚乘在“七發”中有這樣的描寫“江水逆流,海水上潮”,而這裏,蘇軾以“一丈高”畫出江浪排空的奇景,巍巍壯觀,給人留下了更加鮮明的印象。由於天冷水涸,往時洶湧的潮頭如今已經銷聲,但卻並未匿跡,即“沙痕在”。蘇軾遊金山寺時,已是十一月初,季節入冬,故曰“天寒”。“天寒尚有沙痕在”,儘管時令變遷,可是巨浪捲起的沙痕依然歷歷可見。這兩句是前虛後實,極寫江水之氣勢。妙在從沙痕引起聯想,感嘆大自然的無窮威力和變化。正是由於詩人馳騁筆墨,不侷限於眼前之所見,因而詩中景象擴大,意境雄奇。“中泠南畔石盤陀,古來出沒隨濤波”兩句,跟前兩句倒一下,是前實後虛。作者談到山水名盛,意在增強詩篇的藝術感染力。“石盤陀”是堆垛在一起的巨大石頭,只有在江面上才能看到的奇景。它又引起了作者“古來出沒隨濤波”的遐想:“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而這一堆堆的巨石,水漲而“沒”,水落而“出”,依然故我,豈不是歷史的見證。詩人心潮起伏,想到自己的仕宦生涯,就像潮漲潮落那樣浮沉不定。那在驚濤駭浪的衝擊下,那巍然不動的“石盤陀”正是象徵着歷盡磨難的詩人不願順乎上下而變其操守、變其品德一樣。 “試登絕頂望鄉國,江南江北青山多。”這裏鮮明展現了詩人登上金山之巔,向遠處家鄉深情眺望的生動畫面。“試”字見作者思鄉心切,明知故土遠在天邊難以望及,卻偏要一“試”。這種執着的想念,是作者厭倦仕宦生活的表現。他滿腹的愁怨與不平,希望在登高時泄發,在懷歸中忘卻。正如王粲《登樓賦》中所寫:“悲舊鄉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一樣,蘇軾的遠眺,只能是愁上加愁。“江南江北”一句寫青山密佈,並非泛言景色之美,而是哀嘆望鄉不見。青山擋住了詩人的視線,“山多”即愁多,苦多也。與《登樓賦》“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的描寫十分相似。到這裏作者的情感得到了有力地抒發。以上八句寫的是白天所見的景象,用的是虛實結合的手法,詩人在所思上極費琢磨,下了功夫。 “羈愁畏晚尋歸楫”開始,轉入暮景和夜景的刻畫,更爲奇麗壯觀。“羈愁”乃羈旅之愁。作者心懷鄉國,到了傍晚旅愁更深,思念更苦。“畏晚”二字傳神地表露出詩人的心理,這種心理頗具普遍性。在蘇軾之前唐代詩人崔顥《黃鶴樓》詩不是發出了“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千秋浩渺的慨嘆。在蘇軾之後,元代馬致遠的《秋思》道出了飄泊者無盡的愁緒,“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可見“畏晚”的心情是羈旅之人常有的,只不過對失意的人來說,“畏”更厲害,“愁”更深罷了。“歸楫”指歸舟,這是一種借代的手法,用個別借代整體,“楫”是船槳,以之指代船。作者“尋歸楫”未成,因爲“山僧苦留看落日”。一個“苦”道出了寶覺、圓通二僧的情意,也預示着落日的景象一定十分迷人。果然,江中落日景色美不勝收,詩人用“微風萬頃靴文細,斷霞半空魚尾赤”這一聯對偶刻意描摹。看,微風輕拂,遼闊的江面上泛起了細密的波紋,片片晚霞,在半空中燃燒,那魚尾般的顏色,火紅而豔麗。詩人對風景的觀察極爲細緻,而表達又是那樣的生動貼切,上下對仗十分工整,語言錘鍊很好。因爲“風微”所以水波纔像“靴紋”那樣細微,而“霞”是斷成一片一片的,就像層層疊疊的魚尾麟,從中放出鮮紅的顏色。波之美在水中,是近景;霞之美在天上,是遠景,上下相映,水天交融,這是一幅迷人的色彩絢麗圖畫。 “是時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這是入夜以後不同時間的兩種景色:一是新月高掛,灑下淡淡的光輝;—是二更時分,月亮消失,一片漆黑。李紀香《飲酒》一說:“月之三日而成魄”,這裏是指每月從初三開始,月缺的部位開始明亮起來。是寫江面上空爲一彎明月所籠罩,使人陶醉在一種迷離恍惚的朦朧美之中,富有詩意。到了二更時分新月消失,天空、江面和金山都是一片漆黑。這漆黑的深夜會使人興致索然,增添倦意。看來夜景已沒吸引人的地方了,這觀察即將結束。正當“山窮水盡疑無路”之際,突然又出現了奇怪的景象,“柳岸花明又一村”。“江心似有炬火明,飛焰照山棲烏驚”。這一奇觀使詩人驚呆了。那團從江心冒出的光焰,似通紅的火把熊熊燃燒,在夜幕下分外耀眼,它照射着金山,驚動了棲息在巢中烏鴉。作者躭心人家說他虛構,特意在詩句下加註“是夜所見如此。”《林無表志》裏寫到:“海中遇陰晦,波如燃火滿海。”這是古人稱謂熒火的特異現象。蘇軾偶來金山見到了,這叫他驚訝萬分。巧妙的是詩人這種心情是通過“棲鳥驚”的描寫間接表現出來的。棲住在金山樹上的烏鴉都給驚動了,何況感情極其豐富的詩人。 以上八句,先是描繪落日奇觀,繼而渲染夜幕籠罩的寧靜氣氛,然後敘述江火燃燒的怪異景象,色彩由明入暗再變亮,場景由動轉靜復歸於動,真是一波三折,扣人心絃。 當然,作者並非爲寫景而寫景,江心的火光驚動了他的心靈,引起了他的幻覺:“悵然歸臥心莫識,非鬼非人竟何物?”“悵然”,亦即悵惘,失意、懊惱的意思。這是詩人是目睹奇觀,百思不得其解的情緒,也是詩人娛意于山水,仍消除不了苦悶和不平的心理寫照。“歸臥”,說結束觀賞回居室,雖臥在牀,但心中難以平靜。這團火光,不是鬼也不是人弄出來的,它究竟是什麼東西,如果說在墨漆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了熊熊的烈焰,是一種從無生有的景象,因火光的出沒而驚心,藉助想象,那詩境就由奇轉爲幻了。這與《後赤壁賦》中蘇軾遊赤壁歸來夢見羽衣道士問“赤壁遊樂乎”的描寫,具有一曲同工之妙。說明這首詩的由此入幻更妙。面對如此壯美奇異的江山,飽經憂患的詩人自然萌發了辭官歸隱的願望。他用風趣的筆調寫道:“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驚我頑。”明明是自己斬不斷思念故鄉的愁緒,卻反說“江神”爲自己的戀俗不歸感到喫驚。一個“頑”字,似乎寫自己甘與世俗浮沉,態度實在頑固,實際極力道出了作者身不由己,無可奈何的苦衷。前面借棲鳥寫自己爲江火所驚,這裏反過來寫江神“驚我頑”——爲作者的頑固所驚訝。作者就是以自己怪怪奇奇,出人意料的詩句泄發了自己政治上的苦悶和牢騷。劉西載在《藝概》中說“蘇軾長於趣”,確實是這樣。在假設了江神驚怪之後,詩人當即辯解,表白了自己的心願——“我謝江神豈得已,有田不歸如江水!”這裏“謝”不是感謝,而是道歉,表示深深的歉意。“豈得已”也就是不得已,它道出了詩人宦海浮沉,仕途掙扎,欲進不得,欲罷不能的困難處境。末句指江水爲誓,說自己置田後一定歸隱家園,以對仕宦生活的厭倦和強烈的思鄉之情結束全篇。我們看這最後兩句說,江神見怪詩人:你爲什麼還迷戀仕途而不辭官歸田?詩人向江神解釋:家中實在是沒有田產而不能歸隱啊! 《遊金山寺》以望鄉懷歸爲主旨,寫景也好,抒情也好,想象也好,用典也好,都爲闡發這一主旨服務,因而韻味深長,頗有特色。這是一首以文爲詩,雄健非凡的作品。全詩除“微風萬頃靴文細,斷霞半空魚尾赤”兩句一聯是對偶句外,其餘全是散文句式。故“他人抄襲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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