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剧·张天师断风花雪月 雜劇·張天師斷風花雪月
第一折
(冲末扮陈太守领张千上)(陈太守诗云)农事已随春雨办，科差犹比去年稀。
小窗睡彻迟迟日，花落闲庭燕子飞。
老夫姓陈，双名全忠。
由进士及第，随朝数载。
谢圣恩可怜，所除洛阳太守之职。
老夫有一侄儿。
乃是陈世英，见在西洛居住。
数年不见，闻知上朝取应，须打此地经过，必然来拜见老夫。
张千，门首觑者，若孩儿到来，报复我知道。
(张千云)理会得。
(正末扮陈世英上、云)小生西洛人氏，姓陈。
双名世英。
仗祖父余庇，颇能读书，雪案萤窗，辛勤十载，淹通诸史，贯串百家。
今要上朝，进取功名，从此洛阳经过，有我叔父在此为理。
小生且进城去拜见了叔父，便索长行。
可早来到也。
张千，报复去，道有陈世英求见。
(张千云)报得相公得知，有陈世英在于门首。
(陈太守云)老夫语未悬口，我那孩儿早到了也。
张千，快着他过来。
(张千云)着秀才过去。
(陈世英见科、云)叔父，您孩儿多时不见尊颜，请受您孩儿一拜咱。
(做拜科)(陈太守云)孩儿也，远路风尘，免礼波。
孩儿，我且问你，此一来为何？
(陈世英云)叔父，您孩儿一来进取功名，二来探望叔父。
(陈太守云)孩儿也，试期尚远，且就在我书房中安下，温习经书，多住几日去，可不好那？
(陈世英云)您孩儿依着叔父，住几日去。
但恐早晚取扰，不当稳便。
(陈太守云)自家骨肉，说甚么取扰。
孩儿也，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令节，俺和您后园中饮酒去来。
(诗云)早安排异品奇珍，与侄儿权且拂尘。
值中秋正当玩月，休辜负美景良辰。
(同下)(陈世英重上、云)小生蒙叔父相留在此，元来书房就在后园里面。
花木清幽，颇堪居止。
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适才叔父赐过酒宴，已散了也。
你看金风淅淅，玉露泠泠，银河耿耿，浩月澄澄，是好一派蟾光。
着小生对此佳景，怎好便去就寝。
且待我作诗一首。
(诗云)碧汉无云夜欲沉，天香桂子色阴阴。
素娥应悔偷灵药，独守瑶台一片心。
吟罢这诗，且进这书房间来。
我关上门焚上一炷香，取出这张琴来，试弹一曲，自饮三杯闷酒咱。
(搽旦扮封姨同旦儿桃花仙上，封姨云)妾身封十八姨的便是。
这是桃花仙子，俺二人在这碧云之上。
有桂花仙子与下方陈世英有私凡之心，俺二人在此等侯，待桂花仙子到来，看个端的。
(桃花仙云)十八姨，你看那香风过处，兀的桂花仙子不来了也？
(正旦扮桂花仙上，云)妾身乃月中桂花仙子。
今因八月十五日，有这罗睺、计都缠搅妾身，多亏下方陈世英一曲瑶琴，感动娄宿，救了我月宫一难。
我和他有这宿缘仙契，今日直至下方，与陈世英报恩答义去也。
(封姨云)你若不弃嫌呵，俺两个伴着
你同到下方走一遭去。
(正旦云)好波，就此同往。
(桃花仙云)仙子，咱去来，咱去来。
(正旦云)是好月色也呵。
(唱)。
【仙吕】【点绛唇】夜色溶溶，桂花风动，天香送。
万里长空，是谁把银盘捧？
(封姨云)俺趁着这月色行动些咱。
(正旦唱)
【混江龙】俺可便疾忙行动，怕的是五云楼畔日华东。
(桃花仙云)俺和您私离天宫之上，早来到人间了。
(正旦唱)俺如今偷临凡世，私下天宫。
这其间风弄竹声穿户牖，更那堪月移花影上帘栊。
(封姨云)仙子，则俺三个在这月明之下，又无甚跟随的使数，怎生是好？
(正旦唱)俺本是冰魂素魄不寻常，要甚么金童玉女相随从。
(带云)十八姨，你只跟着我者。
(唱)又没甚幽期密约，止不过明月清风。
(封姨云)你看下方景致，是比俺那仙界不同也。
(正旦唱)
【油葫芦】俺和您回首瑶台隔几重，早来到书院中，怕甚么人间天上路难通。
(云)封家姨也，则不俺思凡。
(封姨云)仙子，可再有何人思凡哩？
(正旦唱)想当日那天孙和董永曾把琼梭弄，(桃花仙云)可再有何人？
(正旦唱)想巫娥和宋玉曾做阳台梦。
(封姨云)姐姐，你此一去报恩，可是如何？
(正旦唱)他若肯早近傍，我也肯紧过从。
拚着个赚刘晨笑入桃源洞，(桃花仙云)不知刘震别后，可曾得再会来？
(正旦唱)到后来天台山下再相逢。
(桃花仙子)仙子，这也有何为证？
(正旦唱)
【天下乐】却不道流水桃花片片红。
(桃花仙云)这桃花是我家的故事，你此去敢被那生折下桂花来也。
(正旦唱)则你个娇也波容，可便将人厮调哄。
我则为报德酬恩要始终，不索你不索你这个咕，那个哝。
(封姨云)仙子，我曾敢说甚么？
(正旦唱)哎！
只你个十八姨口是风。
(云)可早来到后园也。
二位且在这书房门首略等一等，我自过去。
(封姨云)仙子请过去，俺两个自有分晓。
(正旦见陈世英科、云)秀才万福。
(陈世英惊科、云)啐！
怎么灯直下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莫不是我眼花么？
(做揩眼科，云)待我仔细再看咱。
(正旦唱)
【鹊踏柱】则见他不惺忄葱，假朦胧，却待要拄眼睁睛，觅迹寻踪。
莫非他锦阵花营，不曾厮共？
险教咱风月无功。
(陈世英云)这女人是从那里来的？
必然是妖精鬼怪。
口退！
你说的是，万事全休；
说的不是，你见我这床头宝剑么？
我将你一剑挥之两段。
(正旦唱)
【河西后庭花】我只道他喜孜孜开笑容，怎么的颤钦钦添怕恐。
不思量携素手归罗帐，刬地要斩妖魔仗剑锋。
似这，这等怒口工口工，好着我急难陪奉。
秀才也，你敢是那骂上元的也姓封。
(陈世英云)兀的不虎杀我也，靠后。
(正旦云)秀才休惊莫怕，我乃月中桂花仙子。
今因八月十五日，有罗睺、计都缠搅妾身，多亏你这一曲瑶琴、感动娄宿，救了我月宫一难。
我和你有宿缘仙契，一径的报恩而来。
秀才留便留，不留呵我自回去也。
(陈世英云)住、住，我那里知道？
你原来是桂花仙子。
有如此般好意，小生一时间错怪了你。
便好道，既来之，则安之。
仙子请坐，容小生递一杯酒咱。
仙子满饮此杯。
(正旦云)秀才请。
(陈世英云)仙子请。
(正旦饮酒科，陈世英云)小生也饮一杯。
看着仙子千般体态，万种妖娆，不知小生福分，生在那里？
得遇今夜，待与仙子饮个尽醉方归，有何不可？
(正旦唱)
【一半儿】只见他高烧银烛影摇红，满注名香宝鼎中。
全不似初见时恁般乔面孔，殷勤地捧金钟。
元来是一半儿妆呆一半儿懂。
(陈世英云)小生有一件事，动问小娘子咱。
(正旦云)秀才有甚么话说？
(陈世英云)小生学成满腹文章，欲等进取功名去，我这一去可是得官也不得官？
(正旦唱)
【金盏儿】我本待鸾凤配雌雄，你只想雕鹗起秋风。
怎知我月中丹桂非凡种？
(陈世英云)念小生凡胎浊体，怎敢和仙子陪奉？
你只说小生来年应举，果是如何？
(正旦唱)你问我来年春动有甚吉和凶？
则你那文章千卷富，(陈世英云)便有了文章，也要命运哩。
(正旦唱)怕不的命运一时通。
(陈世英云)若得如此，小生早则喜也。
(正旦唱)秀才，我道你来年登虎榜，总不如今夜抱蟾宫。
(陈世英云)多承仙子厚意，再饮几杯，怕做甚么？
(封姨云)桃花仙子，我和你过去相见咱。
(做见科)(封姨云)仙子，天色明了也，咱回去来。
(陈世英云)呀！
怎么又有两个小娘子来了也。
(正旦云)秀才勿怪，这两个都是我的姨姨、妹妹。
(陈世英云)既是你姨姨、妹妹，容小生都也奉一杯儿酒咱。
(正旦唱)
【醉扶归】俺和他一去蕊珠宫，同戏百花丛，报与你个二月春雷鱼化龙。
饮了那三杯御酒珍珠瓮，四下里旌旄簇拥。
准备着五花骢，缓向天街鞚。
【醉中天】六印掌元戎，七纵显英雄。
向八座里气昂昂列上公，稳请受着九重天雨露恩和宠。
也不枉了十年间苦功，到今朝享用。
是必休忘了，我这报前程仙女淳风。
(云)天色明了也。
咱回去来。
(陈世英云)仙子此一去，可不知几时还得相会也？
(正旦云)秀才，你牢记者，妾身此一相别，直到来年八月十五日，再与秀才相见。
(陈世英云)仙子，你道定着，小生也不进取功名去，专等来年此夜，在书房中拱候仙子，是必休失信也。
(正旦唱)
【赚煞尾】你若有十分的至诚心，我怕没九转丹相送？
(陈世英云)小生来年八月十五日，专候仙子来也。
(正旦唱)到来年又怕你八月中秋事冗。
(陈世英云)既蒙仙子相许，小生怎敢负了此心？
但仙子虽同织女，小生非比牵牛，怎么也要一年一会？
做这般老远的期约也。
(正旦唱)那七夕，会牛女佳期，你可也休卖弄。
(陈世英云)仙子若果有心于小生，便不到的来年，怕甚么那？
(正旦唱)我则怕六丁神告与天蓬，(陈世英云)那六丁总是天上神位，料仙子也不怕他！
(正旦唱)更怕的是五更钟，催别匆匆，只落的四眼相看泪珠涌。
(陈世英云)仙子，您直恁般慌速，便再停止一会儿也好。
(正旦唱)兀的不三星在东。
(陈世英云)仙子此一去，休忘了今宵欢会也。
(正旦唱)正照着俺二人情重，一般潇洒月明中。
(同二旦下)
(陈世英云)嗨！
谁想小生遇着月中桂花仙子，欢会了一宵，亲记的临别之时，说道来年八月十五日，再来与小生相会。
天那！
我几时盼得来年这一日也。
(诗云)宿世姻缘定有因，暂时欢会又离分。
且温经史书窗下，专等来年月下人。
第二折
(陈太守引张千上、云)老夫陈太守。
留我侄儿世英在后园书房中，本意要他温习经书，去应科试。
不想染下一场疾病，一卧不起，服药不效。
老夫欲待亲自探望孩儿去，争奈衙门中适有一件要紧公事，不得余暇。
张千，说与嬷嬷知道，着他到书房中看觑小哥病体若何？
小心在意，看了时间来回我的话。
左右，将马来，老夫衙门中办事去也。
(下)(陈世英抱病上、云)小生陈世英。
便好道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兀的不害杀小生也。
自从去岁八月十五日，与月中桂花仙子在这书房中饮了几杯酒去，害的我一病不起，朝则忘餐，夜则废寝，看看致死，但合眼便见那桂花仙子在前。
他说道：今年八月十五日，再来相会。
今日正是中秋节令，我只得挣扎病躯，到此后花园中等。
便怎么这早晚还不见来？
仙子，则被你想杀我也。
天也，每番家小生要做些儿功课，不曾拿起笔来；
可又早淹淹的晚了。
今日小生害些儿拙病，他百般的不肯就晚。
且待我吟诗一首。
(诗云)金乌振翼上扶桑，何故迟迟画景长。
可叹书生情意迫，老天偏不下斜阳。
呀！
这早晚还是午时也。
我央及你波，我与你唱喏，怎生不动？
我与你下跪，又不动；
我与你下拜，也不动，钉子钉着你哩。
泼毛团是好无礼也。
小生不才杀者波，也是国家白衣卿相。
你则道我不认得你哩？
想当初尧王时有十个日头，被后羿在昆仑山顶上，射落九乌，止留的你一个。
你晓来夜去，催逼了多少好人。
你若是欢喜呵，腆着你那红馥馥的脸儿。
你苦恼了呵，云生四野，雾罩八方。
你则道我不认的你哩？
你听者：(诗云)无端三足乌，团团光闪烁。
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轮落。
便好道，人有所愿，天必从之。
头里未曾闹时，还是午时。
方才闹了，他可早交酉时了。
罢罢罢。
熬定心肠，且再耐着些儿。
仙子，则被你想杀小生也。
(正旦扮嬷嬷上，云)老身是这陈太守家中嬷嬷。
为因陈世英在书房中染病，奉太守的言语，着老身探望走一遭去。
我想这秀才每，多有害着这等证侯的也呵。
(唱)
【南宫】【一枝花】可不道既读孔吊书，那里也必达周公礼？
你今日相思容易得，岂不闻饱病可兀的最难医？
他从来老老实实，忒软善忒温若，近新来陡恁的。
他待学遇云英乞玉的裴航，赋洛神来珠的曹植。
【梁州第七】翻笑着不风流闭门的颜叔，假乖张拍案的封陟。
他不肯左笔尖上挣扎个名和利，兀的不辱抹杀题桥的才思掷果的容仪。
直这般无廉鲜耻，乱作胡为三餐饭并不曾想吃，五车书并不肯攻习。
他、他、他，则待要美甘甘傍玉软香温。
是、是、是，则待要悄促促在星前月底，等、等、等，则待要薄孜孜赴燕约莺期。
奉相公省会，教老身直到那书房内，在左右看详细。
只他这废寝忘餐可也因甚的？
要一个明白消息。
(云)无人报复，我自过去。
(陈世英云)仙子，你来了也。
(正旦云)是我。
(陈世英云)呸！
害得我眼花了，兀的不羞杀小生也。
原来是嬷嬷，你来此怎的？
(正旦云)哥哥，你害的甚么病？
你明白对我说知，怕做甚么？
(陈世英云)我害的是病。
(正旦云)怕不是病，却是从那里起的？
你对我说，好回相公的话。
(陈世英云)你老人家没正经，则管里絮絮叨叨的，你也须知，病体准耐烦说话？
(正旦云)哥哥，你不对我说也罢，只是你这病势看看日沉日重，谁救你禾？
(陈世英云)嬷嬷，实不相瞒，自从去岁八月十五日，有月中桂花仙子，在我这书房中饮了几杯酒，欢会了一宵去了。
他说今年八月十五日再来相会，我在此等侯。
不见到来，所以忧忆成病。
眼见的觑天远，入地近，无那活的人也。
仙子，则被你想杀我也。
(正旦唱)
【牧羊关】则见他恹恹的，说就里，不由我冷笑微微。
你是个浊骨凡胎，他须是冰肌的这玉体。
(陈世英云)仙子，你好失信也。
(正旦唱)你敢要攀月桂谐连理，可不似指画饼待待充饥。
常言道：杳茫神鬼事，哥哥也，知他布那里？
(云)哥哥，你敢不等那月中桂花仙子么？
(陈世英云)我不等桂花仙子等谁？
(正旦云)只怕等着崔莺莺那。
(陈世英云)哎！
我等那崔莺莺怎的？
我只等着桂花仙子哩。
(正旦唱)
【骂玉郎】莫不是崔莺莺害了你这张君瑞？
只指望西厢下暗偷期，把镜中花生扭做蟾宫桂。
现如今你瘦岩岩病怎支？
他虚飘飘占不归，知甚日重会？
(陈世英云)仙子，则被你想杀小生也。
(正旦唱)
【感皇恩】怪不着你正是遥授夫妻，你可甚步步相随？
更做道秀才每忒上紧，忒着迷。
你伴的是琴书度日，怎想着那广寒宫窃药的仙姬？
专等待三更后，才斗转，恰星移。
(陈世英云)我在这月明之下，好歹要等那仙子来也。
(正旦唱)
【采茶歌】想的你意儿痴，望的你眼儿疲，只等五言诗作上天梯。
但得个一夕鸳鸯配成对，那里也还记十年身到凤凰池。
(陈世英云)老人家不晓事，耳根边只管聒絮，可知我染病哩。
(正旦唱)
【三煞】我越劝着越妆出风风势，则说是病在心头那个知？
怎么耳边傍不住相潮戏，百般的话不投机。
待着淹早些回避，我可道不关亲耽干系。
就也着冷眼儿来看你，且看你直等的月色沉西。
(陈世英云)嬷嬷，我不耐烦哩。
你则回叔父话去，可怎生不着个太医来看我一看？
(正旦唱)
【二煞】你道叔父行怎不敢医药来调治，这的是心病还从心上医。
便有那仓公、扁鹊成何济？
也无过草树根皮，怎比得玉天仙知心着意。
只想他今夜里休贪睡，重向书帏叙别离，敢胜似百补参芪。
(云)哥哥，你保重将息，我回老相公话去也。
(陈世英云)仙子，这早晚还不见来？
兀的不害杀小生也。
(正旦云)哥哥，你则听我劝者。
(唱)
【黄钟尾】我劝你好将息这不存不济千金体，再休想那无影无形百媚姿。
自去年到今日，曾有甚为盟记？
只管里苦思忆，直等得佛出世，可不的干着你。
这相思无尽极，倒不如早收拾，将一段云雨幽期，都付与高唐梦儿里。
(下)
楔子
(陈世英抱病、张千扶上，云)天色明了也，枉着我扶病等了这一夜。
仙子，则被你奚落杀小生也。
觉的这病势越越沉重，张千，你快去寻一个太医来者。
(张千云)理会得。
出的这门来，串长街，蓦短巷，此间正是。
太医在家么？
(净扮太医上，云)谁叫太医？
太医不在家。
(张千云)不在家？
可往那里去了？
(净云)太医兵马司里去了。
(张千云)敢是去看病那？
(净云)不是看病，医杀了人，那里坐牢哩。
(张千云)咄！
太守衙里请去来。
(净云)请我做甚么？
(张千云)有个相公染病，请你看一看。
(净云)你那病人不好几日了？
(张千云)不好七日了。
(净云)我太医八日不曾出汗哩。
(张千云)咄！
(净云)老哥，你着那患子来，我看。
(张千云)他染病怎么走的动？
(净云)着他骑个驴儿来。
(张千云)他骑不得驴儿。
(净云)哦！
只抓个杌儿抬将来。
(张千云)也抬不将来。
(净云)这等一发教他好了来。
(张千云)好了又要你看甚么？
(净云)既然他来不得，倒抬了我去罢。
(净做拿住张千把脉科，云)一肝，二胆。
(张千云)咄！
我没病。
(净云)你没病，我看着你这嘴脸，有些黄甘甘的。
(张千云)不要歪厮缠，衙里久等着哩。
(净云)老哥，等我嘱付家里小的咱。
丁香奴！
(张千云)你家有甚么丁香奴？
(净云)老哥不知，但是我家的小的每，都是生药名。
(张千云)这个我不知道。
(净叫云)丁香奴！
(内应科云)有。
(净云)你丸药来不曾？
(内云)我丸药来。
(净云)你丸了多少药？
(内云)我丸了八囤半。
(净云)老哥，我那囤子是囤粮食的，四五个人围不过来。
这小的每贪耍，一日吃了三顿饭。
则丸了八囤半。
(张千云)这也勾了。
(净云)有谁讨药来？
(内云)有姑娘家讨药来。
(净云)与了多少药钱？
(内云)与了一两药钱。
(净云)你与了他多少药？
(内云)我与他七囤半。
(净云)弟子孩儿，亲眷上门，你怎么不多与他些？
曾说药引子来么？
(内云)不曾说药引子。
(净云)快赶上去说与他，要生姜两船，枣儿五担，水要十桶，着他做一服儿吃。
(张千云)怎么吃得这许多？
(净云)再有谁讨药？
(内云)有史千户家讨药来。
(净云)与了多少药钱？
(内云)与了五两银子。
(净云)五两银子？
你与他多少药？
(内云)我与了他两丸药。
(净云)五两银子与了他两丸药，我这药是偷来的？
与他许多去。
(张千云)还少么？
(净云)你与他甚么药去？
(内云)我与一丸红丸儿，一丸黑丸儿。
(净云)老哥，你不知道，与他红丸儿则与红丸儿，黑丸儿则与他黑丸儿。
红丸儿吃了是活药，黑丸儿吃了是死药。
他都吃了，着他死又死不得，活又活不得。
(张千云)咄！
行动些。
早来到了也。
你在此站一站，等我报复去。
秀才，太医在门首。
(陈世英云)着他过来。
(张千云)着过去。
(净做见陈世英，拿包袱打科)(陈世英叫云)哎哟！
(张千云)他是患子，你怎么打他？
(净云)医的医的。
打着他，还知疼痛哩。
(净做拿药与陈世英吃科，云)你吃这药。
(陈世英去)这药不好，我不吃。
(净云)这般好药，你嫌不好。
你不吃，我替你吃。
(净吃药，做战倒科)(张千做慌科，云)可怎么了？
(做扶净起身科)(净做苏醒科，云)你这里有纸笔么？
(张千云)要他何用？
(净云)趁我苏醒着，传与你这个方儿。
(张千云)口走，油嘴花子，快出去。
(打下)(陈世英云)太医去了也。
我想那桂花仙子好生失信。
你当此一夜，只说报恩而来。
今日弄的我一个身子，七死八活。
仙子，你那里是报恩，分明害杀小生也。
(唱)
【仙吕】【赏花时】强扶策恹恹病里身，空凝望盈效月下人。
我和他曾把酒结情亲，早隔了一年时分，兀的不愁杀我也桂华新。
(下)
第三折
(陈太守领张千上，云)老夫陈全忠。
今日张真人回信州龙虎山修行去？
要来作别。
张千，门首觑着，若真人来时，报复我知道。
(张千云)理会的。
(外扮天师引道童上，诗云)鼎内丹砂变虎形，匣中宝剑作龙声。
法水洒来天地暗，灵符书动鬼神惊。
贫道姓张，双名道玄。
祖传道法，戎箓精严。
三十七代，辈辈流传。
驱使遍三界神祗。
剿除尽八方鬼怪。
布袍轻拂。
须臾地动天惊。
草履平那。
顷刻星移斗转。
云游天下，普救众生。
来到此洛阳，幸遇陈太守，十分的管顾贫道。
所赠衣粮。
无不精洁。
今日信州龙虎山去，辞别太守，便索长行。
早来到衙门首也。
左右报复去，道有张道玄特来拜辞。
(张千云)报相公，有张道玄来拜辞哩。
(陈太守云)道有请。
(张手云)请进。
(天师做见科，云)相公，贫道回山中修行去。
特来拜辞。
(陈太守云)真人。
管待不周，车恕老夫之罪。
(天师云)相公，贫道在此，多有搅扰。
据贫道看来，相公衙中莫不有染病之人么？
(陈太守云)我有个侄儿是陈世英，现染病哩。
(天师云)在那里？
(陈太守云)在后花园书房中安下。
(天师云)我是去看咱。
(做望科，云)贫道已知道了。
你侄儿陈世英是花月之妖，搅缠成病。
待贫道结一坛场，剿除妖怪，相公意下如何？
(陈太守云)若得如此，多谢真人。
(天师云)道童，将法衣来。
相公，坛场之上，不能攀话，请回避者。
(太守下)(天师请神科，云)道香德香，无为香，清净自然香，妙洞真香，灵宝惠香，朝三界香。
吾乃统摄玄门，恢弘至道，咒司九主，宣课威仪，醮法列坛。
无不听命。
恭惟玉清圣境元始天尊，左辅右弼之星官，武职文班之圣众。
雷公电母，风伯雨师。
瑶宫宝殿天王，紫府丹台仙眷。
五福十神，四司五帝。
日宫月宫神位，南斗北斗星君，斗步五方，星分九曜。
东华南极，西灵北真。
十二之星辰，四七之缠度。
三台华盖，九天帝君。
三界直符使者，十方从驾威灵。
当境土地龙神，诸处城隍社庙。
幽冥列圣，远近至真。
以此真香，普同供养。
伏以阴灵耀景，环六合以开光，素魄迎情，犯十花而育物。
今者时遇中秋，偶逢月蚀。
罗计缠于黑道，娄宿闻此显威，梦入蟾宫，敌战恶星而退度，救兹月蚀，元光再续于寥天，半灭半明，乍盈乍阙。
忽嫦娥之感动，思凡世而降临，科离瑶台，误干天运，混仙凡而为患，错躔舍以成灾。
请命道流，立坛究治。
臣敢不启秦玄空，急扬雷令，招接天庭。
奉行摄勘。
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奉道弟子张道玄仰凭圣力，随其万处周流，不误一真清净。
稽首拈香，无极大道，不可思议功德。
(击令牌科，云)一击天清，二击地灵，三击五雷，速变真形
。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金牌响处，万鬼潜藏。
(咒水科，云)水无正行，以咒为灵，在天为雨露，在地作源泉。
一噀如霜，二噀如雪，三噀之后，百邪俱灭。
(执剑科，诗云)老君赐我驱邪剑，离火煅成经百炼。
出匣纷纷霜雪寒，入手辉辉星斗现。
先请东方青帝、青神，衔符背剑，入吾水中。
后请南方赤帝、赤神，衔符背剑，入吾水中。
又请西方白帝、白神，衔符背剑，入吾水中。
再请北方黑帝、黑神，衔符背剑，入吾水中。
又请中方金帝、金神，衔符背剑，入吾水中。
(诗云)吾持此水非凡水，九龙吐出静天地。
太乙池中千万年，吾今将来静妖气。
谨请年值、月值、日值、时值，当日功曹，值日神将，揽海大圣，翻江大圣，驱雷大圣，撒云大圣。
吾今用你坛前仗剑等待，休错吾一时半刻。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摄！
(直符上、云)小圣乃雷部下听今直符使者是也。
真人呼唤小圣，有何法旨？
(天师云)有劳当日神将，直日功曹，直去花苑中，勾将桂花仙子来者。
(直符云)得令。
桂花仙子安在？
疾！
怎生无有桂花，是有谁？
(人应科、云)止有荷花。
(直符云)报知真人。
止有荷花。
(天师云)有劳当日神将，直日功曹，直至太华峰头。
东林寺里，勾将荷花来者。
(直符勾荷花科，云)荷花仙当面。
(天师云)无那荷花，你知罪么？
(荷花云)我不知罪。
(天师云)你引诱嫦娥，辄入五姓之家，缠搅良家子弟。
勾至坛前，有何理说？
(荷花云)我这荷花，(诗云)体出青泥不染埃，也曾独步上莲台。
(天师云)噤声！
(诗云)翠荷影里鸳鸯戏，太液池中并蒂栽。
你不知情谁知情？
(荷花云)有菊花知情。
(天师云)小鬼头可早攀下来也，且一壁有者。
有劳当日神将。
直日功曹，直至甘谷水傍，渊明宅畔，勾将菊花仙来者。
(直符勾菊花上科，云)菊花仙当面。
(天师云)兀那菊花，你知罪么？
(菊花云)我不知罪。
(天师云)你引诱嫦娥，辄入五姓之家。
缠搅良家子弟。
勾至坛前，有何理说？
(菊花云)我这菊花，(诗云)冷淡东篱傲古今，西风谁识岁寒心。
(天师云)噤声！
(诗云)东坡昔贬黄州道，吹落黄花满地金。
你不知情谁知情？
(菊花云)有梅花知情。
(天师云)一壁有者。
有劳当日神将。
直日功曹，直至大庚岭边，霸陵桥外，勾将梅花仙来者。
(直符勾梅花上科，云)梅花仙当面。
(天师云)兀那梅花，你知罪么？
(梅花云)我妾身不知罪。
(天师云)你引诱嫦娥，辄入五姓之家，缠搅良家子弟。
勾至坛前，有何理说？
(梅花云)我这梅花，(诗云)玉骨冰肌谁可匹，傲雪欺霜夺第一。
(天师云)噤声！
(诗云)江南曾为赠游人，一枝漏泄春消息。
你不知情谁知情？
(梅花云)有桃花知情
。
(天师云)一壁有者，有劳当日神将，直日功曹，直至度索山前，玄都观里，勾将桃花仙来者。
(直符勾桃花上科，云)桃花仙当面。
(天师云)兀那桃花，你知罪么？
(桃花仙云)我不知罪。
(天师云)你引诱嫦娥，辄入五姓之家，缠搅良家子弟。
勾至坛前，有何理说？
(桃花仙云)我这桃花，(诗云)海上千年一度开，曾教仙子赴瑶台。
(天师云)噤声！
(诗云)刘阮当时成配偶，暗随流水出天台。
你不知情谁知情？
(桃花仙云)有封十八姨、雪天王知情。
(天诗云)一壁有者。
有劳当日神将，直日功曹，与我勾将封十八姨、雪天王来者。
(直符勾封姨、雪天王上，云)封十八姨，雪天王当面。
(天师云)兀那封姨，你知罪么？
(封姨云)我不知罪。
(天师云)你引诱嫦娥，辄入五姓之家，缠搅良家子弟。
勾至坛前，有何理说？
(封姨云)真人，我乃天地之正气，有甚么罪来？
(诗云)我本无影无形乍飕飕，万里浮阴一扫休。
(天师云)噤声！
(诗云)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雪天王近前，你知罪么？
(雪神云)吾神不知罪。
(天师云)你引诱嫦娥，辄入五姓之家，缠搅良家子弟。
勾至坛前，有何理说？
(雪神云)此乃桂花仙子思凡，做出这等勾当。
干吾神甚事！
(诗云)三冬寒气最严凝，曾伴如来大道成。
(天师云)噤声！
(诗云)谩夸积雪深千丈，不及滹沱一片冰。
且一壁有者。
有劳当日神将，直日功曹，直至望鹄台西，清虚府内，勾将桂花仙子来者。
(直符勾桂花仙上科，云)真人法旨，快走动些。
(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则被你催！
逼得我两三番，喝掇得我十余次。
我不合暗约通私，怎当那驱邪院一伙天兵伞至，狠恶的忒如此。
(桃花云)桂花仙子，只为你思凡，今日连累的我也。
(正旦云)你也来了。
(唱)
【滚绣球】我只见桃花离了武陵，(荷花云)为你呵，将我也好摄在此。
(正旦唱)荷花离了沼沚。
(菊花云)你今日连累着我，却是为何？
(正旦唱)哎！
菊花也，你莫不是被西风断送了一秋花事？
(梅花云)你怎么连累着我来？
(正旦唱)哎！
悔也，兀的不折倒尽你这玉骨冰姿。
(雪神云)小鬼头你思凡干吾神甚事？
(正旦唱)咏看那雪王迸着一个冷脸儿，(封姨云)只为你，连我也勾将来了。
(正旦唱)十八姨显出那恶性子。
(封姨云)只被你累的我苦也。
(正旦唱)俺正是闻风而至，你则待和桂花仙打一会官司。
今日个风化雪月相逢日，抵多少龙虎风云聚会时。
咱须索见天帅。
(正旦见跪科)(直符云)桂花仙当面。
(天师云)兀那桂花，是你思凡来么？
(正旦云)是我思凡来。
(天师云)这小鬼头，你可早招了也。
(正旦唱)
【倘秀才】我为甚先吐了这招承的口词？
常言道明人不做那暗事。
则俺这闭月羞花绝代姿，到如今自做出自当之，妆甚的谎子？
(天师云)我想陈世英，为色事所迷，在那病患之中。
不看见这八景象，怎得痊可，我如今将法力摄他魂魄前来，与桂花仙子相见者。
疾！
(陈世英冲上，做见正旦科，云)仙子，则被你想杀我也。
(正旦唱)
【叫声】见放着正名师，不是，不是胡攀指。
准教你隐藏下这个可喜的女孩儿。
(天师云)疾！
(陈世英下)(天师云)封姨，这一桩公事，敢都是你扇的来么？
(封姨云)这是桂花仙子思凡，干我甚么事？
(正旦云)噤声！
(唱)
【上小楼】你休那耻便伶牙俐齿，调三斡四，说人好歹，许人暖昧，损人行止。
你可便道这个，道那个，做的不是，都揣与这广寒宫宵奔的卓氏。
(天师云)莫不是尔桃花打合的他来么？
(桃花云)桂花仙子，你自思凡，我可为甚的来，却牵连着我那。
(正旦云)偏你无过犯哩。
(唱)
【石榴花】当日个天台流水泛胭脂，谁引逗的刘晨、阮肇至于斯。
(天师云)荷花，你可怎生不近前来折辩？
(荷花云)桂花仙子，你认了罪罢。
(正旦唱)你可也要推辞，那并头莲就是你过犯公私。
(天师云)菊花，你近前与他质对者。
(菊花云)桂花仙子，你思凡干俺甚事？
(正旦唱)想当日陶潜为你可便辞荣仕，在东篱下满饮金卮。
(天师云)梅花，你也向前对词来。
(梅花云)桂花仙子，你何不早早认了罪也，要累我做甚么？
(正旦云)偏你无过犯那？
(唱)你道你梅花孤洁全终始，我只问那孟浩然骑的瘦驴儿。
【斗鹌鹑】你逼得他大雪里寻梅，险将他逡巡间冻死。
(梅花云)论我瘦影疏枝，亭亭独立。
有那个狂蜂浪蝶，敢近的我。
(正旦唱)偏是你瘦影疏枝，不受那蜂媒蝶陡。
哎！
这一场月色风声，非同造次。
你也合三思，休只管说短论长，卖弄杀花儿的这叶子。
(天师云)封姨，你近前与他折证。
(封姨云)兀那桂花仙子，你听者，为你思凡，将吾神勾至坛前，吾神春则吹花摆柳，夏则驱暑生凉，秋则飘枝坠叶，冬则糁雪飞沙。
顺四时不失其序，与天地并奏其功。
我岂有尘凡之心，做下这等淫邪之事？
(诗云)青苹一点微微发，万树千枝和根拔。
则你桂花何不早招承，把我风雪无端连累杀。
(正旦云)偏你无那过犯来？
(唱)
【满庭芳】你也合心中暗思，你待把强言折证，不辩个雄雌。
只你那风亭门馆书名字，可不是招伏下亲笔情词。
元来你全无那风流情思，也枉耽着-个风月的这名儿。
(风神云)我有甚么过犯在那哩？
(正旦唱)你道你便无讥剌束，常记得杜少陵吟了诗。
(封姨云)杜诗上怎么？
你只管说。
真人在此，我也不赖。
(正旦唱)可不道风雨夜来时。
(天师云)雪天王，你近前与他折证。
(雪神云)小鬼头，我有何公私过犯？
真人在此，你说。
(正旦云)我说你那过犯，你则休赖也。
(唱)
【红绣鞋】你守得个映雪的孙康苦志，你逼得个袁安在雪内横尸。
赚得个王子猷，山阴雪夜上船时。
(雪神云)也只为老夫忒慈善些儿。
(正旦唱)你道你便忒性慢，式心慈，你则问那蓝关前韩退之。
(雪神云)真人问谁要招？
(天师云)要你招。
(雪神云)吾神则知其功，不知其罪。
(天师云)这老匹夫则知其功，不知其罪。
你有甚么功在那里？
(雪神云)真人差矣。
吾乃天地正神，岂比那桂花思凡？
做这等淫邪之事？
风神管的是春风夏雨，吾神管的是秋霜冬雪。
调和鼎鼐，燮理阴阳。
滋五谷，润百草。
压障气，兆丰年。
于民有益，为国有功。
(诗云)我本亲承帝旨把天门，今朝被你勾摄坛前折辨真。
若要误犯天条招伏状，怎到的玉洁冰清白雪神。
(天师云)噤声！
你道我管不得你？
天仙管得你么？
(雪神云)管不得。
(天师云)地仙管得你么？
(雪神云)管不得。
(天师云)贫道管得你么？
(雪神云)你便是管得着哩。
(天师云)噤声！
吾非浊骨，本是仙胎。
祖公留下三件法宝，信香一瓣，雌雄剑二口，降妖印一颗，专管天上天下三界仙精鬼怪，魍魉邪魔。
量你是一块雪，我管不得你，怎管天上许多神将？
吾今宣召天上火，地下火，山头火，霹雳火，炉中火，将你围在中间，立化一池黄水。
老匹夫，看你招也是不招。
(雪神做慌科，云)真人，小神招伏则便了也。
(正旦唱)
【快活三】你今日雪消也下流澌，花落也显枯枝。
猛想起贾岛破风诗，和那扫雪的陶学士。
【鲍老儿】［风光好］题成绝妙词，都则为月殿里霓裳事，端的这雪月风花四件儿，是那个偏无瑕玼？
(桃花云)只被你连累杀我也。
(正旦云)是我带累你来。
(唱)我可也从头识破，都将付与冷笑孜孜。
却不道一般儿根生土长，开花结子，带叶连枝。
(天师云)一行人休少了一个，发往西池长眉仙，定罪施行。
(断云)忙差遣天丁帝揭，展手将情词写彻。
桂花仙一念思凡，众神将都遭缧拽。
恶哏哏后拥前推，雄赳赳横拖倒拽。
剪除他梅菊荷桃，断送了风花雪月。
(正旦云)谢真人勘问成了也。
(唱)
【煞尾】谢真人勘问我赴四池对会词，拚的个尽场儿诉出俺心间事，都向那蟠桃会上听仙旨。
(众同下)
(陈太守上，云)有劳真人如此费心。
(天师云)相公勿罪，陈世英的病证，不日便当痊可。
贫道则今日拜辞了相公，回山中修炼去也。
(下)(陈太守云)真人去了也。
张千，排着果桌，直至十里长亭，与真人送行，走一遭去来。
(诗云)白云日日锁嵩山，仙客乘风可更还。
羽盖霓旌看不见，唯余法水在人间。
(下)
第四折
(长眉仙领仙童上，诗云)灿灿花光满洞天，琼楼宝殿启华筵。
蟠桃结果三千载，共宴长生亿万年。
贫道乃是上界长眉大仙是也。
自太极初分，修成正道，掌管洞天九霄之上，一切修真悟道之仙。
今朝玉帝回来，观见桂花仙子与梅菊荷桃一念思凡，引诱陈世英成病，罪犯天条。
有张真人遣将牒配前来，吾亲判断。
仙童，洞门前觑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
(仙童云)理会得。
(正旦同众上)(直符云)行动些。
(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今日个奉真人牒赴到蓬莱，则听得奏云璈仙音-派。
想花呵，欢娱应有限，风雪呵，凋燮几曾乖。
惹下场横祸飞灾，怎支吾这一解？
(直符云)仙童报复去，道有张真人牒文押将桂花仙子等在此。
(仙童报科)(长眉仙云)着他过来。
(仙童云)着过去。
(众做见科)(长眉仙云)兀那桂花仙子，你既为上品之仙，永享逍遥之福，职居月殿，远隔人间。
你岂不闻道德为仙家之本，清闲乃开悟之门？
你何不遵守天条？
却去迷惑秀士，犯此思凡之罪，押赴吾前，有何理说？
(正旦唱)
【折桂令】这罪犯是我贱妾应该，没米由误犯天条，私下瑶台。
却带累花神，干连风雪，都也不伏烧埋。
俺本是广寒宫冰魂素魄，怎比那阎浮世浊骨凡胎？
(长眉仙云)敢是你挨不过那凄凉寂寞，看上了陈秀才么？
(正旦唱)俺可行甚难挨，觑上乔才？
屈屈的将西没东生，错认做了夜去的这明来。
(长眉仙云)你既不思凡，到那陈秀才书房里去，却是为何？
(正旦唱)
【雁儿落】想当日被计罗早缠作灾，多感的娄金宿将咱解。
这都是陈秀才能见可怜，因此上俺桂花仙思酬待。
(长眉仙云)你既到书房中去，那淫邪之事，怕不是有的？
(正旦唱)
【得胜令】兀那座读书斋，须不是楚阳台。
他救我元无意，我见他有甚歹？
冤哉！
怎将俺这一火同禁害？
诉的明白，望仙尊别处裁。
(长眉仙云)张真人将这桩公事送到咱这里判断，怎么还饶的你？
直日功曹，就与我驱到阴山左侧，待罪去来(正旦云)似此怎了也？
(唱)
【川拨棹】则听的他闹垓垓，闹垓垓加罪责。
怎生的全没矜哀，狠下差排？
贬咱到阴山口外，活活的折罚煞。
(云)大仙也，可怜见，耽饶些儿波。
(唱)
【七弟兄】我可也左猜，右猜，端的是为谁来？
现放着斫桂的吴刚巨斧风般快，只问他奔月的嫦娥曾否下妆台？
更和那捣药的兔儿那日当何在？
(长眉仙云)罪定了，不必多说，(直符云)仙旨已下，行动些。
(正旦唱)
【梅花酒】呀！
我待挣扎怎挣扎？
也是我运拙时衰，月值年灾，鬼使也那神差。
(长眉仙云)我想陈秀才患病在床，若不将他魂魄勾摄前来，看见这个境头，怎得有痊可之日？
疾！
(陈世英上)小生陈世英。
兀的不是桂花仙子来了也。
(正旦唱)淹的呵，下瑶阶，将两步做一步蓦。
呀！
早转过甚人来？
是、是、是，有情人陈秀才，他、他、他，怎容易到天台？
敢、敢、敢，为着我旧情怀，待、待、待，折桂子索和谐，怎、怎、怎，不教我添惊怪？
(陈世英云)仙子，谁想小生今日还得和你相会也。
(正旦唱)
【喜江南】兀的不是月明千里故人来，抵多少洛阳花酒一时来。
你呵，休猜做春风来似不曾来。
(正旦同陈世英走科，唱)咱两个去来。
(封姨、雪神喝科，云)小鬼头那里去？
(正旦唱)偏撞着这满头风雪却回来。
(陈世英下)
(长眉仙云)你一行人都跪下者，听我判断。
(词云)你原是广寒宫娉婷仙桂，不合共陈世英暗成欢会。
虽然为救月苦往报其恩，反害他耽疾病十分憔悴。
谁着你离天宫犯法违条？
枉使的风花雪尽遭连累。
岂不知张真人法律精严？
早仗剑都驱在五雷坛内。
一个个供下状吐出真情，有谁敢捏虚词半毫隐讳？
据招状桂花仙本当重谴，姑念他居月殿从无匹配。
便思凡下尘世亦有可矜，仍容许伴玉兔将功折罪。
一并的饶免了梅菊荷桃，众神将俱各遣重还本位。
题目长眉仙遣梅菊荷桃
正名张天师断风花雪月
第一折
(沖末扮陳太守領張千上)(陳太守詩云)農事已隨春雨辦，科差猶比去年稀。
小窗睡徹遲遲日，花落閒庭燕子飛。
老夫姓陳，雙名全忠。
由進士及第，隨朝數載。
謝聖恩可憐，所除洛陽太守之職。
老夫有一侄兒。
乃是陳世英，見在西洛居住。
數年不見，聞知上朝取應，須打此地經過，必然來拜見老夫。
張千，門首覷者，若孩兒到來，報復我知道。
(張千雲)理會得。
(正末扮陳世英上、雲)小生西洛人氏，姓陳。
雙名世英。
仗祖父餘庇，頗能讀書，雪案螢窗，辛勤十載，淹通諸史，貫串百家。
今要上朝，進取功名，從此洛陽經過，有我叔父在此爲理。
小生且進城去拜見了叔父，便索長行。
可早來到也。
張千，報復去，道有陳世英求見。
(張千雲)報得相公得知，有陳世英在於門首。
(陳太守雲)老夫語未懸口，我那孩兒早到了也。
張千，快着他過來。
(張千雲)着秀才過去。
(陳世英見科、雲)叔父，您孩兒多時不見尊顏，請受您孩兒一拜咱。
(做拜科)(陳太守雲)孩兒也，遠路風塵，免禮波。
孩兒，我且問你，此一來爲何？
(陳世英雲)叔父，您孩兒一來進取功名，二來探望叔父。
(陳太守雲)孩兒也，試期尚遠，且就在我書房中安下，溫習經書，多住幾日去，可不好那？
(陳世英雲)您孩兒依着叔父，住幾日去。
但恐早晚取擾，不當穩便。
(陳太守雲)自家骨肉，說甚麼取擾。
孩兒也，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令節，俺和您後園中飲酒去來。
(詩云)早安排異品奇珍，與侄兒權且拂塵。
值中秋正當玩月，休辜負美景良辰。
(同下)(陳世英重上、雲)小生蒙叔父相留在此，元來書房就在後園裏面。
花木清幽，頗堪居止。
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令，適才叔父賜過酒宴，已散了也。
你看金風淅淅，玉露泠泠，銀河耿耿，浩月澄澄，是好一派蟾光。
着小生對此佳景，怎好便去就寢。
且待我作詩一首。
(詩云)碧漢無雲夜欲沉，天香桂子色陰陰。
素娥應悔偷靈藥，獨守瑤臺一片心。
吟罷這詩，且進這書房間來。
我關上門焚上一炷香，取出這張琴來，試彈一曲，自飲三杯悶酒咱。
(搽旦扮封姨同旦兒桃花仙上，封姨雲)妾身封十八姨的便是。
這是桃花仙子，俺二人在這碧雲之上。
有桂花仙子與下方陳世英有私凡之心，俺二人在此等侯，待桂花仙子到來，看個端的。
(桃花仙雲)十八姨，你看那香風過處，兀的桂花仙子不來了也？
(正旦扮桂花仙上，雲)妾身乃月中桂花仙子。
今因八月十五日，有這羅睺、計都纏攪妾身，多虧下方陳世英一曲瑤琴，感動婁宿，救了我月宮一難。
我和他有這宿緣仙契，今日直至下方，與陳世英報恩答義去也。
(封姨雲)你若不棄嫌呵，俺兩個伴着
你同到下方走一遭去。
(正旦雲)好波，就此同往。
(桃花仙雲)仙子，咱去來，咱去來。
(正旦雲)是好月色也呵。
(唱)。
【仙呂】【點絳脣】夜色溶溶，桂花風動，天香送。
萬里長空，是誰把銀盤捧？
(封姨雲)俺趁着這月色行動些咱。
(正旦唱)
【混江龍】俺可便疾忙行動，怕的是五雲樓畔日華東。
(桃花仙雲)俺和您私離天宮之上，早來到人間了。
(正旦唱)俺如今偷臨凡世，私下天宮。
這其間風弄竹聲穿戶牖，更那堪月移花影上簾櫳。
(封姨雲)仙子，則俺三個在這月明之下，又無甚跟隨的使數，怎生是好？
(正旦唱)俺本是冰魂素魄不尋常，要甚麼金童玉女相隨從。
(帶雲)十八姨，你只跟着我者。
(唱)又沒甚幽期密約，止不過明月清風。
(封姨雲)你看下方景緻，是比俺那仙界不同也。
(正旦唱)
【油葫蘆】俺和您回首瑤臺隔幾重，早來到書院中，怕甚麼人間天上路難通。
(雲)封家姨也，則不俺思凡。
(封姨雲)仙子，可再有何人思凡哩？
(正旦唱)想當日那天孫和董永曾把瓊梭弄，(桃花仙雲)可再有何人？
(正旦唱)想巫娥和宋玉曾做陽臺夢。
(封姨雲)姐姐，你此一去報恩，可是如何？
(正旦唱)他若肯早近傍，我也肯緊過從。
拚着個賺劉晨笑入桃源洞，(桃花仙雲)不知劉震別後，可曾得再會來？
(正旦唱)到後來天台山下再相逢。
(桃花仙子)仙子，這也有何爲證？
(正旦唱)
【天下樂】卻不道流水桃花片片紅。
(桃花仙雲)這桃花是我家的故事，你此去敢被那生折下桂花來也。
(正旦唱)則你個嬌也波容，可便將人廝調哄。
我則爲報德酬恩要始終，不索你不索你這個咕，那個噥。
(封姨雲)仙子，我曾敢說甚麼？
(正旦唱)哎！
只你個十八姨口是風。
(雲)可早來到後園也。
二位且在這書房門首略等一等，我自過去。
(封姨雲)仙子請過去，俺兩個自有分曉。
(正旦見陳世英科、雲)秀才萬福。
(陳世英驚科、雲)啐！
怎麼燈直下看見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莫不是我眼花麼？
(做揩眼科，雲)待我仔細再看咱。
(正旦唱)
【鵲踏柱】則見他不惺忄蔥，假朦朧，卻待要拄眼睜睛，覓跡尋蹤。
莫非他錦陣花營，不曾廝共？
險教咱風月無功。
(陳世英雲)這女人是從那裏來的？
必然是妖精鬼怪。
口退！
你說的是，萬事全休；
說的不是，你見我這牀頭寶劍麼？
我將你一劍揮之兩段。
(正旦唱)
【河西后庭花】我只道他喜孜孜開笑容，怎麼的顫欽欽添怕恐。
不思量攜素手歸羅帳，剗地要斬妖魔仗劍鋒。
似這，這等怒口工口工，好着我急難陪奉。
秀才也，你敢是那罵上元的也姓封。
(陳世英雲)兀的不虎殺我也，靠後。
(正旦雲)秀才休驚莫怕，我乃月中桂花仙子。
今因八月十五日，有羅睺、計都纏攪妾身，多虧你這一曲瑤琴、感動婁宿，救了我月宮一難。
我和你有宿緣仙契，一徑的報恩而來。
秀才留便留，不留呵我自回去也。
(陳世英雲)住、住，我那裏知道？
你原來是桂花仙子。
有如此般好意，小生一時間錯怪了你。
便好道，既來之，則安之。
仙子請坐，容小生遞一杯酒咱。
仙子滿飲此杯。
(正旦雲)秀才請。
(陳世英雲)仙子請。
(正旦飲酒科，陳世英雲)小生也飲一杯。
看着仙子千般體態，萬種妖嬈，不知小生福分，生在那裏？
得遇今夜，待與仙子飲個盡醉方歸，有何不可？
(正旦唱)
【一半兒】只見他高燒銀燭影搖紅，滿註名香寶鼎中。
全不似初見時恁般喬面孔，殷勤地捧金鐘。
元來是一半兒妝呆一半兒懂。
(陳世英雲)小生有一件事，動問小娘子咱。
(正旦雲)秀才有甚麼話說？
(陳世英雲)小生學成滿腹文章，欲等進取功名去，我這一去可是得官也不得官？
(正旦唱)
【金盞兒】我本待鸞鳳配雌雄，你只想鵰鶚起秋風。
怎知我月中丹桂非凡種？
(陳世英雲)念小生凡胎濁體，怎敢和仙子陪奉？
你只說小生來年應舉，果是如何？
(正旦唱)你問我來年春動有甚吉和兇？
則你那文章千卷富，(陳世英雲)便有了文章，也要命運哩。
(正旦唱)怕不的命運一時通。
(陳世英雲)若得如此，小生早則喜也。
(正旦唱)秀才，我道你來年登虎榜，總不如今夜抱蟾宮。
(陳世英雲)多承仙子厚意，再飲幾杯，怕做甚麼？
(封姨雲)桃花仙子，我和你過去相見咱。
(做見科)(封姨雲)仙子，天色明瞭也，咱回去來。
(陳世英雲)呀！
怎麼又有兩個小娘子來了也。
(正旦雲)秀才勿怪，這兩個都是我的姨姨、妹妹。
(陳世英雲)既是你姨姨、妹妹，容小生都也奉一杯兒酒咱。
(正旦唱)
【醉扶歸】俺和他一去蕊珠宮，同戲百花叢，報與你個二月春雷魚化龍。
飲了那三杯御酒珍珠甕，四下裏旌旄簇擁。
準備着五花驄，緩向天街鞚。
【醉中天】六印掌元戎，七縱顯英雄。
向八座裏氣昂昂列上公，穩請受着九重天雨露恩和寵。
也不枉了十年間苦功，到今朝享用。
是必休忘了，我這報前程仙女淳風。
(雲)天色明瞭也。
咱回去來。
(陳世英雲)仙子此一去，可不知幾時還得相會也？
(正旦雲)秀才，你牢記者，妾身此一相別，直到來年八月十五日，再與秀才相見。
(陳世英雲)仙子，你道定着，小生也不進取功名去，專等來年此夜，在書房中拱候仙子，是必休失信也。
(正旦唱)
【賺煞尾】你若有十分的至誠心，我怕沒九轉丹相送？
(陳世英雲)小生來年八月十五日，專候仙子來也。
(正旦唱)到來年又怕你八月中秋事冗。
(陳世英雲)既蒙仙子相許，小生怎敢負了此心？
但仙子雖同織女，小生非比牽牛，怎麼也要一年一會？
做這般老遠的期約也。
(正旦唱)那七夕，會牛女佳期，你可也休賣弄。
(陳世英雲)仙子若果有心於小生，便不到的來年，怕甚麼那？
(正旦唱)我則怕六丁神告與天蓬，(陳世英雲)那六丁總是天上神位，料仙子也不怕他！
(正旦唱)更怕的是五更鐘，催別匆匆，只落的四眼相看淚珠湧。
(陳世英雲)仙子，您直恁般慌速，便再停止一會兒也好。
(正旦唱)兀的不三星在東。
(陳世英雲)仙子此一去，休忘了今宵歡會也。
(正旦唱)正照着俺二人情重，一般瀟灑月明中。
(同二旦下)
(陳世英雲)嗨！
誰想小生遇着月中桂花仙子，歡會了一宵，親記的臨別之時，說道來年八月十五日，再來與小生相會。
天那！
我幾時盼得來年這一日也。
(詩云)宿世姻緣定有因，暫時歡會又離分。
且溫經史書窗下，專等來年月下人。
第二折
(陳太守引張千上、雲)老夫陳太守。
留我侄兒世英在後園書房中，本意要他溫習經書，去應科試。
不想染下一場疾病，一臥不起，服藥不效。
老夫欲待親自探望孩兒去，爭奈衙門中適有一件要緊公事，不得餘暇。
張千，說與嬤嬤知道，着他到書房中看覷小哥病體若何？
小心在意，看了時間來回我的話。
左右，將馬來，老夫衙門中辦事去也。
(下)(陳世英抱病上、雲)小生陳世英。
便好道三十三天離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兀的不害殺小生也。
自從去歲八月十五日，與月中桂花仙子在這書房中飲了幾杯酒去，害的我一病不起，朝則忘餐，夜則廢寢，看看致死，但閤眼便見那桂花仙子在前。
他說道：今年八月十五日，再來相會。
今日正是中秋節令，我只得掙扎病軀，到此後花園中等。
便怎麼這早晚還不見來？
仙子，則被你想殺我也。
天也，每番家小生要做些兒功課，不曾拿起筆來；
可又早淹淹的晚了。
今日小生害些兒拙病，他百般的不肯就晚。
且待我吟詩一首。
(詩云)金烏振翼上扶桑，何故遲遲畫景長。
可嘆書生情意迫，老天偏不下斜陽。
呀！
這早晚還是午時也。
我央及你波，我與你唱喏，怎生不動？
我與你下跪，又不動；
我與你下拜，也不動，釘子釘着你哩。
潑毛團是好無禮也。
小生不才殺者波，也是國家白衣卿相。
你則道我不認得你哩？
想當初堯王時有十個日頭，被后羿在崑崙山頂上，射落九烏，止留的你一個。
你曉來夜去，催逼了多少好人。
你若是歡喜呵，腆着你那紅馥馥的臉兒。
你苦惱了呵，雲生四野，霧罩八方。
你則道我不認的你哩？
你聽者：(詩云)無端三足烏，團團光閃爍。
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輪落。
便好道，人有所願，天必從之。
頭裏未曾鬧時，還是午時。
方纔鬧了，他可早交酉時了。
罷罷罷。
熬定心腸，且再耐着些兒。
仙子，則被你想殺小生也。
(正旦扮嬤嬤上，雲)老身是這陳太守家中嬤嬤。
爲因陳世英在書房中染病，奉太守的言語，着老身探望走一遭去。
我想這秀才每，多有害着這等證侯的也呵。
(唱)
【南宮】【一枝花】可不道既讀孔弔書，那裏也必達周公禮？
你今日相思容易得，豈不聞飽病可兀的最難醫？
他從來老老實實，忒軟善忒溫若，近新來陡恁的。
他待學遇雲英乞玉的裴航，賦洛神來珠的曹植。
【梁州第七】翻笑着不風流閉門的顏叔，假乖張拍案的封陟。
他不肯左筆尖上掙扎個名和利，兀的不辱抹殺題橋的才思擲果的容儀。
直這般無廉鮮恥，亂作胡爲三餐飯並不曾想喫，五車書並不肯攻習。
他、他、他，則待要美甘甘傍玉軟香溫。
是、是、是，則待要悄促促在星前月底，等、等、等，則待要薄孜孜赴燕約鶯期。
奉相公省會，教老身直到那書房內，在左右看詳細。
只他這廢寢忘餐可也因甚的？
要一個明白消息。
(雲)無人報復，我自過去。
(陳世英雲)仙子，你來了也。
(正旦雲)是我。
(陳世英雲)呸！
害得我眼花了，兀的不羞殺小生也。
原來是嬤嬤，你來此怎的？
(正旦雲)哥哥，你害的甚麼病？
你明白對我說知，怕做甚麼？
(陳世英雲)我害的是病。
(正旦雲)怕不是病，卻是從那裏起的？
你對我說，好回相公的話。
(陳世英雲)你老人家沒正經，則管裏絮絮叨叨的，你也須知，病體準耐煩說話？
(正旦雲)哥哥，你不對我說也罷，只是你這病勢看看日沉日重，誰救你禾？
(陳世英雲)嬤嬤，實不相瞞，自從去歲八月十五日，有月中桂花仙子，在我這書房中飲了幾杯酒，歡會了一宵去了。
他說今年八月十五日再來相會，我在此等侯。
不見到來，所以憂憶成病。
眼見的覷天遠，入地近，無那活的人也。
仙子，則被你想殺我也。
(正旦唱)
【牧羊關】則見他懨懨的，說就裏，不由我冷笑微微。
你是個濁骨凡胎，他須是冰肌的這玉體。
(陳世英雲)仙子，你好失信也。
(正旦唱)你敢要攀月桂諧連理，可不似指畫餅待待充飢。
常言道：杳茫神鬼事，哥哥也，知他布那裏？
(雲)哥哥，你敢不等那月中桂花仙子麼？
(陳世英雲)我不等桂花仙子等誰？
(正旦雲)只怕等着崔鶯鶯那。
(陳世英雲)哎！
我等那崔鶯鶯怎的？
我只等着桂花仙子哩。
(正旦唱)
【罵玉郎】莫不是崔鶯鶯害了你這張君瑞？
只指望西廂下暗偷期，把鏡中花生扭做蟾宮桂。
現如今你瘦巖巖病怎支？
他虛飄飄佔不歸，知甚日重會？
(陳世英雲)仙子，則被你想殺小生也。
(正旦唱)
【感皇恩】怪不着你正是遙授夫妻，你可甚步步相隨？
更做道秀才每忒上緊，忒着迷。
你伴的是琴書度日，怎想着那廣寒宮竊藥的仙姬？
專等待三更後，才斗轉，恰星移。
(陳世英雲)我在這月明之下，好歹要等那仙子來也。
(正旦唱)
【採茶歌】想的你意兒癡，望的你眼兒疲，只等五言詩作上天梯。
但得個一夕鴛鴦配成對，那裏也還記十年身到鳳凰池。
(陳世英雲)老人家不曉事，耳根邊只管聒絮，可知我染病哩。
(正旦唱)
【三煞】我越勸着越妝出風風勢，則說是病在心頭那個知？
怎麼耳邊傍不住相潮戲，百般的話不投機。
待着淹早些迴避，我可道不關親耽干係。
就也着冷眼兒來看你，且看你直等的月色沉西。
(陳世英雲)嬤嬤，我不耐煩哩。
你則回叔父話去，可怎生不着個太醫來看我一看？
(正旦唱)
【二煞】你道叔父行怎不敢醫藥來調治，這的是心病還從心上醫。
便有那倉公、扁鵲成何濟？
也無過草樹根皮，怎比得玉天仙知心着意。
只想他今夜裏休貪睡，重向書幃敘別離，敢勝似百補參芪。
(雲)哥哥，你保重將息，我回老相公話去也。
(陳世英雲)仙子，這早晚還不見來？
兀的不害殺小生也。
(正旦雲)哥哥，你則聽我勸者。
(唱)
【黃鐘尾】我勸你好將息這不存不濟千金體，再休想那無影無形百媚姿。
自去年到今日，曾有甚爲盟記？
只管裏苦思憶，直等得佛出世，可不的幹着你。
這相思無盡極，倒不如早收拾，將一段雲雨幽期，都付與高唐夢兒裏。
(下)
楔子
(陳世英抱病、張千扶上，雲)天色明瞭也，枉着我扶病等了這一夜。
仙子，則被你奚落殺小生也。
覺的這病勢越越沉重，張千，你快去尋一個太醫來者。
(張千雲)理會得。
出的這門來，串長街，驀短巷，此間正是。
太醫在家麼？
(淨扮太醫上，雲)誰叫太醫？
太醫不在家。
(張千雲)不在家？
可往那裏去了？
(淨雲)太醫兵馬司裏去了。
(張千雲)敢是去看病那？
(淨雲)不是看病，醫殺了人，那裏坐牢哩。
(張千雲)咄！
太守衙裏請去來。
(淨雲)請我做甚麼？
(張千雲)有個相公染病，請你看一看。
(淨雲)你那病人不好幾日了？
(張千雲)不好七日了。
(淨雲)我太醫八日不曾出汗哩。
(張千雲)咄！
(淨雲)老哥，你着那患子來，我看。
(張千雲)他染病怎麼走的動？
(淨雲)着他騎個驢兒來。
(張千雲)他騎不得驢兒。
(淨雲)哦！
只抓個杌兒抬將來。
(張千雲)也抬不將來。
(淨雲)這等一發教他好了來。
(張千雲)好了又要你看甚麼？
(淨雲)既然他來不得，倒抬了我去罷。
(淨做拿住張千把脈科，雲)一肝，二膽。
(張千雲)咄！
我沒病。
(淨雲)你沒病，我看着你這嘴臉，有些黃甘甘的。
(張千雲)不要歪廝纏，衙裏久等着哩。
(淨雲)老哥，等我囑付家裏小的咱。
丁香奴！
(張千雲)你家有甚麼丁香奴？
(淨雲)老哥不知，但是我家的小的每，都是生藥名。
(張千雲)這個我不知道。
(淨叫雲)丁香奴！
(內應科雲)有。
(淨雲)你丸藥來不曾？
(內雲)我丸藥來。
(淨雲)你丸了多少藥？
(內雲)我丸了八囤半。
(淨雲)老哥，我那囤子是囤糧食的，四五個人圍不過來。
這小的每貪耍，一日喫了三頓飯。
則丸了八囤半。
(張千雲)這也勾了。
(淨雲)有誰討藥來？
(內雲)有姑娘家討藥來。
(淨雲)與了多少藥錢？
(內雲)與了一兩藥錢。
(淨雲)你與了他多少藥？
(內雲)我與他七囤半。
(淨雲)弟子孩兒，親眷上門，你怎麼不多與他些？
曾說藥引子來麼？
(內雲)不曾說藥引子。
(淨雲)快趕上去說與他，要生薑兩船，棗兒五擔，水要十桶，着他做一服兒喫。
(張千雲)怎麼喫得這許多？
(淨雲)再有誰討藥？
(內雲)有史千戶家討藥來。
(淨雲)與了多少藥錢？
(內雲)與了五兩銀子。
(淨雲)五兩銀子？
你與他多少藥？
(內雲)我與了他兩丸藥。
(淨雲)五兩銀子與了他兩丸藥，我這藥是偷來的？
與他許多去。
(張千雲)還少麼？
(淨雲)你與他甚麼藥去？
(內雲)我與一丸紅丸兒，一丸黑丸兒。
(淨雲)老哥，你不知道，與他紅丸兒則與紅丸兒，黑丸兒則與他黑丸兒。
紅丸兒喫了是活藥，黑丸兒喫了是死藥。
他都喫了，着他死又死不得，活又活不得。
(張千雲)咄！
行動些。
早來到了也。
你在此站一站，等我報復去。
秀才，太醫在門首。
(陳世英雲)着他過來。
(張千雲)着過去。
(淨做見陳世英，拿包袱打科)(陳世英叫雲)哎喲！
(張千雲)他是患子，你怎麼打他？
(淨雲)醫的醫的。
打着他，還知疼痛哩。
(淨做拿藥與陳世英喫科，雲)你喫這藥。
(陳世英去)這藥不好，我不喫。
(淨雲)這般好藥，你嫌不好。
你不喫，我替你喫。
(淨喫藥，做戰倒科)(張千做慌科，雲)可怎麼了？
(做扶淨起身科)(淨做甦醒科，雲)你這裏有紙筆麼？
(張千雲)要他何用？
(淨雲)趁我甦醒着，傳與你這個方兒。
(張千雲)口走，油嘴花子，快出去。
(打下)(陳世英雲)太醫去了也。
我想那桂花仙子好生失信。
你當此一夜，只說報恩而來。
今日弄的我一個身子，七死八活。
仙子，你那裏是報恩，分明害殺小生也。
(唱)
【仙呂】【賞花時】強扶策懨懨病裏身，空凝望盈效月下人。
我和他曾把酒結情親，早隔了一年時分，兀的不愁殺我也桂華新。
(下)
第三折
(陳太守領張千上，雲)老夫陳全忠。
今日張真人回信州龍虎山修行去？
要來作別。
張千，門首覷着，若真人來時，報復我知道。
(張千雲)理會的。
(外扮天師引道童上，詩云)鼎內丹砂變虎形，匣中寶劍作龍聲。
法水灑來天地暗，靈符書動鬼神驚。
貧道姓張，雙名道玄。
祖傳道法，戎籙精嚴。
三十七代，輩輩流傳。
驅使遍三界神祗。
剿除盡八方鬼怪。
布袍輕拂。
須臾地動天驚。
草履平那。
頃刻星移斗轉。
雲遊天下，普救衆生。
來到此洛陽，幸遇陳太守，十分的管顧貧道。
所贈衣糧。
無不精潔。
今日信州龍虎山去，辭別太守，便索長行。
早來到衙門首也。
左右報復去，道有張道玄特來拜辭。
(張千雲)報相公，有張道玄來拜辭哩。
(陳太守雲)道有請。
(張手雲)請進。
(天師做見科，雲)相公，貧道回山中修行去。
特來拜辭。
(陳太守雲)真人。
管待不周，車恕老夫之罪。
(天師雲)相公，貧道在此，多有攪擾。
據貧道看來，相公衙中莫不有染病之人麼？
(陳太守雲)我有個侄兒是陳世英，現染病哩。
(天師雲)在那裏？
(陳太守雲)在後花園書房中安下。
(天師雲)我是去看咱。
(做望科，雲)貧道已知道了。
你侄兒陳世英是花月之妖，攪纏成病。
待貧道結一罈場，剿除妖怪，相公意下如何？
(陳太守雲)若得如此，多謝真人。
(天師雲)道童，將法衣來。
相公，壇場之上，不能攀話，請回避者。
(太守下)(天師請神科，雲)道香德香，無爲香，清淨自然香，妙洞真香，靈寶惠香，朝三界香。
吾乃統攝玄門，恢弘至道，咒司九主，宣課威儀，醮法列壇。
無不聽命。
恭惟玉清聖境元始天尊，左輔右弼之星官，武職文班之聖衆。
雷公電母，風伯雨師。
瑤宮寶殿天王，紫府丹臺仙眷。
五福十神，四司五帝。
日宮月宮神位，南鬥北斗星君，鬥步五方，星分九曜。
東華南極，西靈北真。
十二之星辰，四七之纏度。
三臺華蓋，九天帝君。
三界直符使者，十方從駕威靈。
當境土地龍神，諸處城隍社廟。
幽冥列聖，遠近至真。
以此真香，普同供養。
伏以陰靈耀景，環六合以開光，素魄迎情，犯十花而育物。
今者時遇中秋，偶逢月蝕。
羅計纏於黑道，婁宿聞此顯威，夢入蟾宮，敵戰惡星而退度，救茲月蝕，元光再續於寥天，半滅半明，乍盈乍闕。
忽嫦娥之感動，思凡世而降臨，科離瑤臺，誤幹天運，混仙凡而爲患，錯躔舍以成災。
請命道流，立壇究治。
臣敢不啓秦玄空，急揚雷令，招接天庭。
奉行攝勘。
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奉道弟子張道玄仰憑聖力，隨其萬處周流，不誤一真清淨。
稽首拈香，無極大道，不可思議功德。
(擊令牌科，雲)一擊天清，二擊地靈，三擊五雷，速變真形
。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
金牌響處，萬鬼潛藏。
(咒水科，雲)水無正行，以咒爲靈，在天爲雨露，在地作源泉。
一噀如霜，二噀如雪，三噀之後，百邪俱滅。
(執劍科，詩云)老君賜我驅邪劍，離火煅成經百鍊。
出匣紛紛霜雪寒，入手輝輝星斗現。
先請東方青帝、青神，銜符背劍，入吾水中。
後請南方赤帝、赤神，銜符背劍，入吾水中。
又請西方白帝、白神，銜符背劍，入吾水中。
再請北方黑帝、黑神，銜符背劍，入吾水中。
又請中方金帝、金神，銜符背劍，入吾水中。
(詩云)吾持此水非凡水，九龍吐出靜天地。
太乙池中千萬年，吾今將來靜妖氣。
謹請年值、月值、日值、時值，當日功曹，值日神將，攬海大聖，翻江大聖，驅雷大聖，撒雲大聖。
吾今用你壇前仗劍等待，休錯吾一時半刻。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攝！
(直符上、雲)小聖乃雷部下聽今直符使者是也。
真人呼喚小聖，有何法旨？
(天師雲)有勞當日神將，直日功曹，直去花苑中，勾將桂花仙子來者。
(直符雲)得令。
桂花仙子安在？
疾！
怎生無有桂花，是有誰？
(人應科、雲)止有荷花。
(直符雲)報知真人。
止有荷花。
(天師雲)有勞當日神將，直日功曹，直至太華峯頭。
東林寺裏，勾將荷花來者。
(直符勾荷花科，雲)荷花仙當面。
(天師雲)無那荷花，你知罪麼？
(荷花雲)我不知罪。
(天師雲)你引誘嫦娥，輒入五姓之家，纏攪良家子弟。
勾至壇前，有何理說？
(荷花雲)我這荷花，(詩云)體出青泥不染埃，也曾獨步上蓮臺。
(天師雲)噤聲！
(詩云)翠荷影裏鴛鴦戲，太液池中並蒂栽。
你不知情誰知情？
(荷花雲)有菊花知情。
(天師雲)小鬼頭可早攀下來也，且一壁有者。
有勞當日神將。
直日功曹，直至甘谷水傍，淵明宅畔，勾將菊花仙來者。
(直符勾菊花上科，雲)菊花仙當面。
(天師雲)兀那菊花，你知罪麼？
(菊花雲)我不知罪。
(天師雲)你引誘嫦娥，輒入五姓之家。
纏攪良家子弟。
勾至壇前，有何理說？
(菊花雲)我這菊花，(詩云)冷淡東籬傲古今，西風誰識歲寒心。
(天師雲)噤聲！
(詩云)東坡昔貶黃州道，吹落黃花滿地金。
你不知情誰知情？
(菊花雲)有梅花知情。
(天師雲)一壁有者。
有勞當日神將。
直日功曹，直至大庚嶺邊，霸陵橋外，勾將梅花仙來者。
(直符勾梅花上科，雲)梅花仙當面。
(天師雲)兀那梅花，你知罪麼？
(梅花雲)我妾身不知罪。
(天師雲)你引誘嫦娥，輒入五姓之家，纏攪良家子弟。
勾至壇前，有何理說？
(梅花雲)我這梅花，(詩云)玉骨冰肌誰可匹，傲雪欺霜奪第一。
(天師雲)噤聲！
(詩云)江南曾爲贈遊人，一枝漏泄春消息。
你不知情誰知情？
(梅花雲)有桃花知情
。
(天師雲)一壁有者，有勞當日神將，直日功曹，直至度索山前，玄都觀裏，勾將桃花仙來者。
(直符勾桃花上科，雲)桃花仙當面。
(天師雲)兀那桃花，你知罪麼？
(桃花仙雲)我不知罪。
(天師雲)你引誘嫦娥，輒入五姓之家，纏攪良家子弟。
勾至壇前，有何理說？
(桃花仙雲)我這桃花，(詩云)海上千年一度開，曾教仙子赴瑤臺。
(天師雲)噤聲！
(詩云)劉阮當時成配偶，暗隨流水出天台。
你不知情誰知情？
(桃花仙雲)有封十八姨、雪天王知情。
(天詩云)一壁有者。
有勞當日神將，直日功曹，與我勾將封十八姨、雪天王來者。
(直符勾封姨、雪天王上，雲)封十八姨，雪天王當面。
(天師雲)兀那封姨，你知罪麼？
(封姨雲)我不知罪。
(天師雲)你引誘嫦娥，輒入五姓之家，纏攪良家子弟。
勾至壇前，有何理說？
(封姨雲)真人，我乃天地之正氣，有甚麼罪來？
(詩云)我本無影無形乍颼颼，萬里浮陰一掃休。
(天師雲)噤聲！
(詩云)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雪天王近前，你知罪麼？
(雪神雲)吾神不知罪。
(天師雲)你引誘嫦娥，輒入五姓之家，纏攪良家子弟。
勾至壇前，有何理說？
(雪神雲)此乃桂花仙子思凡，做出這等勾當。
幹吾神甚事！
(詩云)三冬寒氣最嚴凝，曾伴如來大道成。
(天師雲)噤聲！
(詩云)謾誇積雪深千丈，不及滹沱一片冰。
且一壁有者。
有勞當日神將，直日功曹，直至望鵠臺西，清虛府內，勾將桂花仙子來者。
(直符勾桂花仙上科，雲)真人法旨，快走動些。
(正旦唱)
【正宮】【端正好】則被你催！
逼得我兩三番，喝掇得我十餘次。
我不合暗約通私，怎當那驅邪院一夥天兵傘至，狠惡的忒如此。
(桃花雲)桂花仙子，只爲你思凡，今日連累的我也。
(正旦雲)你也來了。
(唱)
【滾繡球】我只見桃花離了武陵，(荷花雲)爲你呵，將我也好攝在此。
(正旦唱)荷花離了沼沚。
(菊花雲)你今日連累着我，卻是爲何？
(正旦唱)哎！
菊花也，你莫不是被西風斷送了一秋花事？
(梅花雲)你怎麼連累着我來？
(正旦唱)哎！
悔也，兀的不折倒盡你這玉骨冰姿。
(雪神雲)小鬼頭你思凡幹吾神甚事？
(正旦唱)詠看那雪王迸着一個冷臉兒，(封姨雲)只爲你，連我也勾將來了。
(正旦唱)十八姨顯出那惡性子。
(封姨雲)只被你累的我苦也。
(正旦唱)俺正是聞風而至，你則待和桂花仙打一會官司。
今日個風化雪月相逢日，抵多少龍虎風雲聚會時。
咱須索見天帥。
(正旦見跪科)(直符雲)桂花仙當面。
(天師雲)兀那桂花，是你思凡來麼？
(正旦雲)是我思凡來。
(天師雲)這小鬼頭，你可早招了也。
(正旦唱)
【倘秀才】我爲甚先吐了這招承的口詞？
常言道明人不做那暗事。
則俺這閉月羞花絕代姿，到如今自做出自當之，妝甚的謊子？
(天師雲)我想陳世英，爲色事所迷，在那病患之中。
不看見這八景象，怎得痊可，我如今將法力攝他魂魄前來，與桂花仙子相見者。
疾！
(陳世英衝上，做見正旦科，雲)仙子，則被你想殺我也。
(正旦唱)
【叫聲】見放着正名師，不是，不是胡攀指。
準教你隱藏下這個可喜的女孩兒。
(天師雲)疾！
(陳世英下)(天師雲)封姨，這一樁公事，敢都是你扇的來麼？
(封姨雲)這是桂花仙子思凡，幹我甚麼事？
(正旦雲)噤聲！
(唱)
【上小樓】你休那恥便伶牙俐齒，調三斡四，說人好歹，許人暖昧，損人行止。
你可便道這個，道那個，做的不是，都揣與這廣寒宮宵奔的卓氏。
(天師雲)莫不是爾桃花打合的他來麼？
(桃花雲)桂花仙子，你自思凡，我可爲甚的來，卻牽連着我那。
(正旦雲)偏你無過犯哩。
(唱)
【石榴花】當日個天台流水泛胭脂，誰引逗的劉晨、阮肇至於斯。
(天師雲)荷花，你可怎生不近前來折辯？
(荷花雲)桂花仙子，你認了罪罷。
(正旦唱)你可也要推辭，那並頭蓮就是你過犯公私。
(天師雲)菊花，你近前與他質對者。
(菊花雲)桂花仙子，你思凡幹俺甚事？
(正旦唱)想當日陶潛爲你可便辭榮仕，在東籬下滿飲金卮。
(天師雲)梅花，你也向前對詞來。
(梅花雲)桂花仙子，你何不早早認了罪也，要累我做甚麼？
(正旦雲)偏你無過犯那？
(唱)你道你梅花孤潔全終始，我只問那孟浩然騎的瘦驢兒。
【鬥鵪鶉】你逼得他大雪裏尋梅，險將他逡巡間凍死。
(梅花雲)論我瘦影疏枝，亭亭獨立。
有那個狂蜂浪蝶，敢近的我。
(正旦唱)偏是你瘦影疏枝，不受那蜂媒蝶陡。
哎！
這一場月色風聲，非同造次。
你也合三思，休只管說短論長，賣弄殺花兒的這葉子。
(天師雲)封姨，你近前與他折證。
(封姨雲)兀那桂花仙子，你聽者，爲你思凡，將吾神勾至壇前，吾神春則吹花擺柳，夏則驅暑生涼，秋則飄枝墜葉，冬則糝雪飛沙。
順四時不失其序，與天地並奏其功。
我豈有塵凡之心，做下這等淫邪之事？
(詩云)青苹一點微微發，萬樹千枝和根拔。
則你桂花何不早招承，把我風雪無端連累殺。
(正旦雲)偏你無那過犯來？
(唱)
【滿庭芳】你也合心中暗思，你待把強言折證，不辯個雄雌。
只你那風亭門館書名字，可不是招伏下親筆情詞。
元來你全無那風流情思，也枉耽着-個風月的這名兒。
(風神雲)我有甚麼過犯在那哩？
(正旦唱)你道你便無譏剌束，常記得杜少陵吟了詩。
(封姨雲)杜詩上怎麼？
你只管說。
真人在此，我也不賴。
(正旦唱)可不道風雨夜來時。
(天師雲)雪天王，你近前與他折證。
(雪神雲)小鬼頭，我有何公私過犯？
真人在此，你說。
(正旦雲)我說你那過犯，你則休賴也。
(唱)
【紅繡鞋】你守得個映雪的孫康苦志，你逼得個袁安在雪內橫屍。
賺得個王子猷，山陰雪夜上船時。
(雪神雲)也只爲老夫忒慈善些兒。
(正旦唱)你道你便忒性慢，式心慈，你則問那藍關前韓退之。
(雪神雲)真人問誰要招？
(天師雲)要你招。
(雪神雲)吾神則知其功，不知其罪。
(天師雲)這老匹夫則知其功，不知其罪。
你有甚麼功在那裏？
(雪神雲)真人差矣。
吾乃天地正神，豈比那桂花思凡？
做這等淫邪之事？
風神管的是春風夏雨，吾神管的是秋霜冬雪。
調和鼎鼐，燮理陰陽。
滋五穀，潤百草。
壓障氣，兆豐年。
於民有益，爲國有功。
(詩云)我本親承帝旨把天門，今朝被你勾攝壇前折辨真。
若要誤犯天條招伏狀，怎到的玉潔冰清白雪神。
(天師雲)噤聲！
你道我管不得你？
天仙管得你麼？
(雪神雲)管不得。
(天師雲)地仙管得你麼？
(雪神雲)管不得。
(天師雲)貧道管得你麼？
(雪神雲)你便是管得着哩。
(天師雲)噤聲！
吾非濁骨，本是仙胎。
祖公留下三件法寶，信香一瓣，雌雄劍二口，降妖印一顆，專管天上天下三界仙精鬼怪，魍魎邪魔。
量你是一塊雪，我管不得你，怎管天上許多神將？
吾今宣召天上火，地下火，山頭火，霹靂火，爐中火，將你圍在中間，立化一池黃水。
老匹夫，看你招也是不招。
(雪神做慌科，雲)真人，小神招伏則便了也。
(正旦唱)
【快活三】你今日雪消也下流澌，花落也顯枯枝。
猛想起賈島破風詩，和那掃雪的陶學士。
【鮑老兒】［風光好］題成絕妙詞，都則爲月殿裏霓裳事，端的這雪月風花四件兒，是那個偏無瑕玼？
(桃花雲)只被你連累殺我也。
(正旦雲)是我帶累你來。
(唱)我可也從頭識破，都將付與冷笑孜孜。
卻不道一般兒根生土長，開花結子，帶葉連枝。
(天師雲)一行人休少了一個，發往西池長眉仙，定罪施行。
(斷雲)忙差遣天丁帝揭，展手將情詞寫徹。
桂花仙一念思凡，衆神將都遭縲拽。
惡哏哏後擁前推，雄赳赳橫拖倒拽。
剪除他梅菊荷桃，斷送了風花雪月。
(正旦雲)謝真人勘問成了也。
(唱)
【煞尾】謝真人勘問我赴四池對會詞，拚的個盡場兒訴出俺心間事，都向那蟠桃會上聽仙旨。
(衆同下)
(陳太守上，雲)有勞真人如此費心。
(天師雲)相公勿罪，陳世英的病證，不日便當痊可。
貧道則今日拜辭了相公，回山中修煉去也。
(下)(陳太守雲)真人去了也。
張千，排着果桌，直至十里長亭，與真人送行，走一遭去來。
(詩云)白雲日日鎖嵩山，仙客乘風可更還。
羽蓋霓旌看不見，唯餘法水在人間。
(下)
第四折
(長眉仙領仙童上，詩云)燦燦花光滿洞天，瓊樓寶殿啓華筵。
蟠桃結果三千載，共宴長生億萬年。
貧道乃是上界長眉大仙是也。
自太極初分，修成正道，掌管洞天九霄之上，一切修真悟道之仙。
今朝玉帝回來，觀見桂花仙子與梅菊荷桃一念思凡，引誘陳世英成病，罪犯天條。
有張真人遣將牒配前來，吾親判斷。
仙童，洞門前覷者，若來時報復我知道。
(仙童雲)理會得。
(正旦同衆上)(直符雲)行動些。
(正旦唱)
【雙調】【新水令】今日個奉真人牒赴到蓬萊，則聽得奏雲璈仙音-派。
想花呵，歡娛應有限，風雪呵，凋燮幾曾乖。
惹下場橫禍飛災，怎支吾這一解？
(直符雲)仙童報復去，道有張真人牒文押將桂花仙子等在此。
(仙童報科)(長眉仙雲)着他過來。
(仙童雲)着過去。
(衆做見科)(長眉仙雲)兀那桂花仙子，你既爲上品之仙，永享逍遙之福，職居月殿，遠隔人間。
你豈不聞道德爲仙家之本，清閒乃開悟之門？
你何不遵守天條？
卻去迷惑秀士，犯此思凡之罪，押赴吾前，有何理說？
(正旦唱)
【折桂令】這罪犯是我賤妾應該，沒米由誤犯天條，私下瑤臺。
卻帶累花神，干連風雪，都也不伏燒埋。
俺本是廣寒宮冰魂素魄，怎比那閻浮世濁骨凡胎？
(長眉仙雲)敢是你挨不過那淒涼寂寞，看上了陳秀才麼？
(正旦唱)俺可行甚難捱，覷上喬才？
屈屈的將西沒東生，錯認做了夜去的這明來。
(長眉仙雲)你既不思凡，到那陳秀才書房裏去，卻是爲何？
(正旦唱)
【雁兒落】想當日被計羅早纏作災，多感的婁金宿將咱解。
這都是陳秀才能見可憐，因此上俺桂花仙思酬待。
(長眉仙雲)你既到書房中去，那淫邪之事，怕不是有的？
(正旦唱)
【得勝令】兀那座讀書齋，須不是楚陽臺。
他救我元無意，我見他有甚歹？
冤哉！
怎將俺這一火同禁害？
訴的明白，望仙尊別處裁。
(長眉仙雲)張真人將這樁公事送到咱這裏判斷，怎麼還饒的你？
直日功曹，就與我驅到陰山左側，待罪去來(正旦雲)似此怎了也？
(唱)
【川撥棹】則聽的他鬧垓垓，鬧垓垓加罪責。
怎生的全沒矜哀，狠下差排？
貶咱到陰山口外，活活的折罰煞。
(雲)大仙也，可憐見，耽饒些兒波。
(唱)
【七弟兄】我可也左猜，右猜，端的是爲誰來？
現放着斫桂的吳剛巨斧風般快，只問他奔月的嫦娥曾否下妝臺？
更和那搗藥的兔兒那日當何在？
(長眉仙雲)罪定了，不必多說，(直符雲)仙旨已下，行動些。
(正旦唱)
【梅花酒】呀！
我待掙扎怎掙扎？
也是我運拙時衰，月值年災，鬼使也那神差。
(長眉仙雲)我想陳秀才患病在牀，若不將他魂魄勾攝前來，看見這個境頭，怎得有痊可之日？
疾！
(陳世英上)小生陳世英。
兀的不是桂花仙子來了也。
(正旦唱)淹的呵，下瑤階，將兩步做一步驀。
呀！
早轉過甚人來？
是、是、是，有情人陳秀才，他、他、他，怎容易到天台？
敢、敢、敢，爲着我舊情懷，待、待、待，折桂子索和諧，怎、怎、怎，不教我添驚怪？
(陳世英雲)仙子，誰想小生今日還得和你相會也。
(正旦唱)
【喜江南】兀的不是月明千里故人來，抵多少洛陽花酒一時來。
你呵，休猜做春風來似不曾來。
(正旦同陳世英走科，唱)咱兩個去來。
(封姨、雪神喝科，雲)小鬼頭那裏去？
(正旦唱)偏撞着這滿頭風雪卻回來。
(陳世英下)
(長眉仙雲)你一行人都跪下者，聽我判斷。
(詞雲)你原是廣寒宮娉婷仙桂，不合共陳世英暗成歡會。
雖然爲救月苦往報其恩，反害他耽疾病十分憔悴。
誰着你離天宮犯法違條？
枉使的風花雪盡遭連累。
豈不知張真人法律精嚴？
早仗劍都驅在五雷壇內。
一個個供下狀吐出真情，有誰敢捏虛詞半毫隱諱？
據招狀桂花仙本當重譴，姑念他居月殿從無匹配。
便思凡下塵世亦有可矜，仍容許伴玉兔將功折罪。
一併的饒免了梅菊荷桃，衆神將俱各遣重還本位。
題目長眉仙遣梅菊荷桃
正名張天師斷風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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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此折为《杂剧·张天师断风花雪月》第四折，讲述了长眉仙对桂花仙子思凡之罪的审判过程。长眉仙作为上界长眉大仙，掌管洞天九霄之上的修真悟道之仙，对桂花仙子犯下思凡之罪进行审判，最终决定将桂花仙子贬至阴山口外，并免除了梅菊荷桃的罪责。此折反映了道教思想中对于神仙行为的规范和惩罚，同时也展现了古代戏曲中对于仙凡之恋的探讨。此折爲《雜劇·張天師斷風花雪月》第四折，講述了長眉仙對桂花仙子思凡之罪的審判過程。長眉仙作爲上界長眉大仙，掌管洞天九霄之上的修真悟道之仙，對桂花仙子犯下思凡之罪進行審判，最終決定將桂花仙子貶至陰山口外，並免除了梅菊荷桃的罪責。此折反映了道教思想中對於神仙行爲的規範和懲罰，同時也展現了古代戲曲中對於仙凡之戀的探討。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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